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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宿命篇

自從絃知音臨走前喚了他的名字之後,太史侯整顆心幾乎被絃知音帶走。
 
他忘不了絃知音拉住自己的手時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也忘不了絃知音喚己之名的瞬間所帶來的不安。但他又相信絃知音是個信守承諾之人,一旦答應要回來,便會予以履行。
 
「執令在想念樂執令嗎?」
看太史侯連日來魂不守舍的模樣,侍者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他。
 
「不知他現在的狀況如何了?」
他曾聽絃知音說當初他要來學海無涯時花了六日的時間,如今情況緊急,太學主必會加快腳步,或許再過兩天就能到達目的地。
 
「吉人天相,樂執令必能度過此厄。」侍者安慰著他。
「嗯,他會撐過來。」太史侯隨口答應了聲,起身之際忽然想起道者的事,問道:「可有聽說那名道者友人的下落?」
 
「目前沒有。」
太史侯若有所思,好一會兒後才說道:「吾要去授課了。」
 
說著,太史侯便走出廳堂。隨即他聽到了燕子的叫聲,不禁抬頭觀看在天空盤旋的燕子。
 
夏季結束在即,牠們仍停留於此,再過一兩天恐怕就要開始南飛避冬,若想要見到牠們的蹤影,必須等到明年春天。
 
他想起暮春時分他曾在絃知音的房間內向絃知音求歡,如他所願,兩人有了一番燕好。那時候他認為若讓燕子瞧見了房間內兩人恩愛的模樣,必會對他們有所嫉妒。
 
而今回想,那樣的幸福無可言喻,他真希望此時能告訴絃知音自己當時沒有說出口的感受。
 
 
『過不久牠們會在這裡生下小孩,但到了那時候你可能已不住在這個房間裡,你會懷念嗎?』
『如果離開了這個房間,我們仍舊在學海裡。』
 
 
絃知音曾說即使離開了那個有著美好回憶的房間,他們仍在學海裡,表示他想留在這裡的決心。而且他的師父又是學海無涯之主,日後這裡將為他所繼承,因此無論如何他都一定會回來,但為何自己內心又總是充滿著不安?
 
難道是因為絃知音臨走前的那一句話嗎?
 
「你會回來對吧?」想出了神的太史侯竟對著在天空盤旋的燕子問著。
 
「執……」
站在廳堂裡的侍者欲喚他,又有所猶豫,最近太史侯滿面愁容,增添了不少滄桑。
 
 
 
 
下午,太史侯在忙完手邊的事情之後,撥空到冷房一趟。
 
看守之人一見禮部執令來到,馬上將房門開啟,隨即太史侯便看到躺在床上的道者嘴裡唸唸有詞。
 
世事難料,前兩次相見時道者總是一副高傲無禮的姿態,如今竟躺在床上養傷,甚至連自己走到他的身旁,他也都似是無知覺般,沒有任何回應。
 
看守之人告訴他道者今天身體狀況比較好,偶爾會吵著要見絃知音,不過多數時間仍是喃喃自語。太史侯見他傷重如此仍痴戀著絃知音,心裡是既在意又難過。
 
深愛一個人卻又傷害所愛之人,這樣的愛註定得不到幸福,道者不但傷了絃知音也毀了自己,這樣子根本不值得。
 
「知音……」
道者突然喚了聲,太史侯聽聞後心情越為苦悶,他不願意聽到別的男人這樣叫喚絃知音,才轉身打算要離開,東方羿正好來到。
 
東方羿相當意外會在這裡遇到太史侯,說道:「想不到好友你也來探望道者。」
「只是順道來看看而已。」
 
「吾每天都來看他。」
「喔?」
 
「吾想知音個性善良,即使道者傷了他,他仍會為太學主將道者打成重傷而愧疚,所以便每天代他來探望道者。」
太史侯沒想到東方羿會這麼想,說道:「你想的真是周到。」
 
「愛一個人卻得不到任何回應,他也是個可憐的痴情人。」
太史侯聽得出東方羿在暗喻他自己,因為他也是愛慕絃知音而不可得。
「吾要離開了。」
 
「好友稍等吾一下。」
太史侯沒有問他挽留自己的原因,也沒有拒絕,就站在一旁等了會兒,待東方羿探望完道者之後兩人才一同離開。
 
「這幾天都沒遇到你。」東方羿故意說道。
「吾有很多公事待辦。」
 
「原來如此。」
禮部負責學海無涯所有的公文,是六部當中最繁忙的部門。太史侯外出多日,回來必是較為忙碌,不過太史侯該是為了絃知音和憐照影的事情煩心,才會不常見到人影。
「太學主沒將道者送官府嚴辦真是令人感到意外。」他又說道。
「確實。」
 
其實不只是他們感到意外,學海裡的每個人也都覺得疑惑。
 
很多人認為道者這樣的行為太可惡,是該得到嚴厲的懲罰,而且那天的太學主又是那麼的怒不可遏,實在難以想像他會就此放過道者。
 
「吾每天都來看他,他的身體狀況已有所改善,神智仍紊亂不清,嘴裡不時喚著知音的名字。」
「吾聽說了。」他不只聽說,剛才他自己也親耳聽聞。
 
「才見兩次面就如此迷戀知音,此等之事吾等難以理解。去年他在湖上初見知音時曾說他被知音的琴音給吸引,那時吾只當他是找藉口親近知音,沒想到他會迷戀知音至此瘋狂的地步。」
 
太史侯回想初見絃知音時自己因對絃知音懷有成見,遂不將他看在眼裡。後來也是絃知音的琴音吸引了他,他才注意到絃知音的與眾不同。
 
一樣是被絃知音的琴音給吸引,他和絃知音的感情是在平時的相處中慢慢建立,道者卻是只見過兩次面就瘋狂的愛戀著絃知音。
 
「好友,你在想什麼?」
「沒有。」
太史侯不想再和東方羿多談絃知音或道者之事,自從他們兩人同時喜歡上絃知音後,每回和東方羿講話都會惹得自己不開心。
 
「這兩天吾心中一直有個疑問。」
「什麼疑問?」
 
「你覺得知音還會回來嗎?」
看到東方羿說此話時的神情滿是憂慮,太史侯頓感不安。這一年半來東方羿的消息遠比他靈通,或許東方羿已知曉了某些事,問道:「什麼意思?」
 
「前任樂執令明日將回來暫時代理知音之職,若知音只是短暫養傷,教統大可要我們支援即可。邀請前任樂執令回來,不免令人多作聯想。你我皆知太學主對知音的感情不單純,難道你不擔心此回他帶走了知音,就再也不讓知音回來嗎?」
經東方羿一說,太史侯更為不安,稍作思量後仍選擇相信絃知音臨別前對自己的承諾。「他會回來。」
 
見太史侯回答的如此肯定,東方羿猜測那天送行時絃知音可能給了太史侯什麼承諾。即使如此,東方羿還是認為太學主很有可能那麼做。
「也對,學海未來還得靠他。不過他若回來了,就會搶走教統之位,你當真還希望他回來嗎?」
「是。」太史侯未經考慮,便如此答道。
 
東方羿皺眉,心裡十分訝異絃知音在太史侯的心中竟是勝過了他所追求的教統之位。
「那憐姑娘的事你又打算如何處理?姑娘家的清譽是半分毀損不得。」
太史侯深知自己再如何解釋也於事無益,便道:「吾只當她是知己,並沒有主動向她求愛。」
 
東方羿當然瞭解憐照影該是被太史侯婉拒,才會羞而赤足奔離太史侯的房間,但是別人卻不一定這麼想,太史侯恐怕無法解釋得清。
「那日吾去探望知音時,他問了你和憐姑娘的事,原諒吾無法為你守密。」
 
「怪不了你。」他答著。
太史侯早料得東方羿不會放過此機會,他不生氣,也不問東方羿當時絃知音有什麼反應,只覺得東方羿如果愛絃知音,就不該在那種時候還告訴絃知音。
 
「你傷他不淺。」東方羿故意說道。
「吾自己明瞭。」
 
太史侯說完話後便保持沉默,東方羿見自己的目的已達到,也不再說話。
 
 
 
 
另一方,太學主和絃知音經過數日的折騰,終於回到他們的故鄉。
 
一到佛寺,即有一名僧人站在大門口外,說是老禪師在後院等著他們。
 
太學主在得知老禪師連時間也算得如此精準後,不禁面如鐵色。但此時已容不了他多作計較,他抱著絃知音隨僧人所引,往後院而去,侍者緊跟在後頭。
 
十數年來未曾再踏入此地,沒想到景物未曾有半點改變,再入老禪師的寮房時,只見老禪師坐在矮床上,目光炯炯有神,和自己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一模一樣。
 
「你們終於來了。」老禪師笑著問。
由他的話裡可以感覺出他等候已久,太學主不喜歡這種被別人掌控行蹤的感覺,說道:「吾該說你料事如神。」
 
絃知音的侍者看著太學主和老禪師,對他們兩人的談話充滿疑問。
 
前來此地的路上太學主未曾跟他說明要如何醫治絃知音,只說要去找一位世上唯一能救絃知音之人,想不到身為儒生的他們會來到佛門寺廟,更想不到這名老禪師早就知道他們會來到。
 
老禪師拍拍自己所坐的矮床,說道:「先讓小施主躺下。」
老禪師的房間很簡樸,只有一張茶几放置茶杯,以及一張很大的矮床供他打坐。
太學主將絃知音放在老禪師的身旁,說道:「你既知道吾會來,吾也不用多說什麼。」
 
老禪師微笑,一派從容,然後端看了昏睡的絃知音。
「十幾年不見,小施主和老衲當年所觀想的模樣完全相同。若他七歲時出家,此時已是得道高僧,修為更在吾之上了。」
老禪師一提到絃知音出家這件事,太學主馬上皺起眉頭,說道:「他不會出家!」
 
絃知音的侍者看著老禪師,原來老禪師不只認識太學主,也認識絃知音,甚至希望絃知音能出家。令他感到疑問的是為何會是絃知音若七歲時出家,修為就能超越老禪師?之前學海裡不斷有人傳說絃知音是高僧轉世,由他們兩人的對話中似乎也透露出這樣的跡象。
 
老禪師不與他爭辯此事,伸手按住絃知音的脈搏,好一會兒後才說道:「他不該昏迷至此程度。」
對於老禪師的說法,太學主並不認同。他覺得佛魔雙氣的互相衝擊非絃知音孱弱的身體支撐得了,這是當有的現象。
「什麼意思?」
 
「他沒有你所想的那樣堅強。」老禪師又說道。
老禪師意有所指,太學主臉色不佳。若非此刻有求於老禪師,他實在不願意讓絃知音和老禪師有所接觸。
按下心裡的疑問和不悅,太學主以救絃知音為要,說道:「該為他治療了。」
 
「是不能再拖延。」
老禪師話一說完,太學主便要侍者先到外面等待。
 
太學主脫掉鞋襪,上了床榻,將絃知音扶起後抱在懷裡。老禪師見了這一幕後,明白太學主之意,說道:「施主該放手了。」
 
太學主眉心皺起,雙手扶住絃知音的肩膀,讓絃知音坐在他們兩人中間。
「老衲將渡佛氣入小施主的體內,約莫一刻間後,施主便能開始引出滯留在他體內的邪氣。」
 
語畢,老禪師閉目,隨即提手緩緩移至絃知音的心口,就在掌心伏貼其上時,佛氣也開始渡入絃知音體內。
 
 
 
 
同時間,道者的友人終於來到學海無涯,教統要太史侯和東方羿一同接見他。
 
東方羿詢問道者的友人因何道者會對才見兩次面的絃知音那般痴迷,道者的友人告訴他們去年道者在和絃知音通過幾封信後,曾經決定不再糾纏絃知音,最終心裡還是對絃知音無法死心。
 
後來他將此事告訴一名修行有成的長者,長者帶他觀看了他和絃知音前世的關係。自此之後道者更認為絃知音該為他所有,才會離開他們修行的地方,再次來到這裡。
 
太史侯不喜歡人們把事情推給不可知的過去,他認為宿命論乃屬無稽之談,有這種想法的人不只會害死自己,也會連累別人。
 
「也許你們儒生不能接受此等之事,但對佛道二門來說這也不無可能。其實好友在遇到絃公子之前不曾對人間情愛動心,一心專注於修行和雲遊四海,直到於湖上遇到絃公子後他就整個人變了樣。」
「真有此事?」東方羿問道。
 
「認識多年,我不曾看過那樣熱情的他,也不曾看過他那樣的眼神,我覺得那個當下他已不再是我所認識的同修友人。不久前當他知道自己和絃公子曾有那樣的過去時,他痛哭了一整夜,那種感覺就好像絃公子死在他懷裡般的悲傷,任我怎麼勸,他都似是充耳不聞,悲傷的程度也讓我不得不相信曾經在某一世裡他對絃公子付出過很深的感情。」
 
太史侯聽聞後依然不語,教統也沒說話,唯有東方羿有所回應。
「過去生的事知音他根本無法得知,道者如此傷害他只會帶來不幸,不能算是愛。」
「抱歉,他為你們帶來了這麼大的麻煩。」
 
「那吾可以請問您將如何處置道者呢?」
「我要將好友帶回去他原來的道場,相信他的師父們對他會有所幫助。」
 
眾人心裡皆明白以道者這樣的情形要恢復神智恐怕是困難,甚至很有可能一輩子就是這樣瘋瘋癲癲。
「辛苦你了。」一旁的教統說道。
「好友為貴院帶來麻煩,我輩才覺得愧疚。時候不早,我也該準備帶走好友,於此非常感謝諸位沒有將好友送至衙門。」
 
道者的友人誠懇的向他們道謝,教統要太史侯和東方羿帶領他前往冷房處。
 
 
 
 
佛寺內老禪師和太學主仍繼續為絃知音引出邪氣,就在絃知音體內的邪氣即將完全被引出時,太學主不小心分神,意識進入了一個黑暗空間裡。
 
他冷靜的憑直覺而行,通過伸手不見五指的暗處後,來到燭山之巔。
 
夕照將燭山之巔染成一片金黃,那是他見慣了的景象。
 
太學主往小屋的方向走去,人未到小屋即已聽聞自己哀傷的啜泣聲,心頭一驚,不禁停下腳步。
 
從來他不知道自己的哭泣聲如何,聽聞之後才知道是那麼的讓自己不忍聽。
 
太學主一心想知道真相究竟為何,便再邁開腳步前行。當他看到屋內之人不是自己,而是道者抱著動也不動的絃知音喃喃自語時,他直覺這是老禪師所為,不再有所猶豫,決定離開此幻境。
 
轉頭之際,門外的景象陡然改變,眼前所見不再是金黃色的夕照,而是一條靜靜流著河水的小河。他對此地不陌生,當初絃知音受重傷時的意識就是停留在此。
 
『為何又是此地?』
太學主環顧四周,試圖尋找絃知音,忽然間他聽到了悲傷的簫聲,在看向簫聲出處的同時,對岸竟有個身影慢慢清晰起來。
 
太學主一個攢眉,已回過神,睜開雙眼注視著坐在對面的老禪師。老禪師面不改色,專心為絃知音護持。
 
沒多久,停留在絃知音體內的邪氣全數被引出,老禪師讓出自己的地方給絃知音休息。
 
絃知音的侍者一見兩人走出房間,急問道:「執令的狀況如何了?」
「他已沒事。」太學主答道。
 
「真是太好了。」侍者露出喜色,高興的說著。
老禪師見侍者對絃知音這般關心,大致明瞭絃知音和那裡的人們相處的情形,便問了絃知音的侍者:「小施主要麻煩施主您照顧,不知施主可願意?」
 
不待侍者答覆,一旁的太學主說道:「吾來即可。」
老禪師見太學主視己為仇寇讎,莞爾而笑,說道:「施主和老衲尚未敘舊,何不讓他幫我們照顧小施主呢?」
 
太學主不是那麼願意和老禪師多談,不過老禪師既已言及,只好說道:「也好。」
絃知音的侍者得到太學主的答允後,馬上入老禪師的房間內。
 
「好久沒有與施主飲茶閒聊了,這一眨眼竟是十數年。」
「吾曾希望今生不再見你,可是為了知音,吾不得不來。」太學主不隱瞞自己內心的想法。
 
「老衲非是能搶走他的人,施主不用對老衲這般戒心。」老禪師依然面帶笑容回應。
太學主今生不曾有求於人,也對任何人無所畏懼,唯獨老禪師讓他覺得如臨大敵。
「是嗎?」他反問著。
 
「當然。」
 
隨即二人來到另一僻靜處,小沙彌早為他們準備好茶水。待四下只剩二人時,太學主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慮,先開了口。
「方才是你讓吾看到了那一幕?」
老禪師為太學主倒了茶,輕聲說道:「老衲並沒有如此做。」
 
意外的答案入耳,太學主臉色沉重。道者抱著絃知音哭泣是他們過去生所發生的事,但出現在自己的小屋內,且又是自己的聲音便是不祥的之兆。
「你可有看到?」
話一說出,太學主馬上感到後悔。若那真是未來將發生之事,以老禪師的道行恐怕早已窺得,毋須等到此時才得見。
老禪師微微一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說道:「你該明白他身上的佛氣已永遠無法盡除。」
 
太學主冷哼了聲,就算無法盡除的佛氣將使他日後碰不得絃知音,為救了絃知音,他也不得不如此做。
「但吾仍不想放棄吾等待多年的愛。」他不避諱在得道高僧面前說出自己的情慾。
「或許施主一開始的居心就不對。」
 
「喔?」太學主看了老禪師一眼,從來他就不喜歡別人指責他的不是。
「施主窺見了道者對小施主的付出和執著,知曉若道者今生和他相遇,可能會帶來危機。施主也知道可以為小施主除去佛氣者必和小施者有著很深的緣分,卻仍執意而為。因為施主認為小施者絕對不會離開施主,才會忽視這些事對小施主所造成的傷害。」
 
太學主不回應老禪師所說的事,心裡較想知道的是太史侯和絃知音的過去。「你倒說說他與知音又是如何的因緣?」
「若老衲說施主口中的他因為是小施主累世輪迴裡唯一承諾過要永遠相守之人,所以小施主才會不管遇到了任何追求者,也絕對不會動心,這也包含施主您,施主又會作如何的感想?」
 
太學主不願意接受這種說法,更不相信絃知音只能屬於太史侯一人獨有,那個為了權勢而傷害絃知音的太史侯已經不夠資格讓絃知音為他付出一切,嗔道:「不可能!」
「施主不也曾看到了小施主和那人所發生的事?」
 
「嗯?」太學主眉心皺得更緊,那天在和絃知音意識交合時他確實看了到一些影像,他很清楚那不是幻覺,而是絃知音的記憶。
 
不同於和自己結合時的猶豫和不安,絃知音的喜悅以及對太史侯的柔情流露無遺,這讓他十分介意。
 
「短暫的相處無法使他的感情那樣堅定,也無法使他勇敢的交付自己,唯一的原因是他對那人的愛不是從他們今生認識的那一刻才開始,他的情也不曾因累世修行而減少過半分。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感情永遠是那麼的堅定,一旦讓他遇到他所執著的那人,便轉化成一股讓他奮不顧身地為那個人付出一切的力量。這也是為何他一入學海無涯,吸引他的不是另一個最早對他釋出善意之人的原因。」
 
太學主板著一張臉聆聽老禪師娓娓而談,在無止盡的輪迴裡要能如此堅定自己的感情是為不可能之事,但老禪師是不打妄語的得道高僧,無須編織此種謊言來欺騙自己。
「縱使如此,命運並非是不可改。」太學主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在他的輪迴裡,過去生你們不曾有過任何因緣,施主算是今世強行介入他的生命之局外人。知天命的你為了私心而改變他的命運,也因此讓他有機會與他所等待的那人相遇。」
「哼!」太學主冷哼了聲,他不否認自己曾懊惱將絃知音送到學海無涯。「吾厭倦一個人孤孤單單活著。」
 
「施主早說過這件事,但這是你的宿命,如何也改變不了。」
 
「吾說過吾將不計任何代價得到他。」
宿命是太學主這輩子最痛恨的枷鎖,天生的異端讓他擁有過人的能力,卻無法體驗真正的人生。他不願屈服於宿命不可改變的定論下,所以他要改變自己的人生。
 
「這包括你自己和他的性命嗎?」老禪師問著。
太學主不語,與其孤獨終老一生,他寧可得到短暫的幸福。就算日後是肝腸寸斷的下場,就算今生無法再次求得歡愉,他還是想要和絃知音在一起。
 
「他承擔不了你的愛,他對你的感情也永遠不會改變。是師父就永遠只能是師父,不可能是他的情人。」
太學主不喜歡老禪師對他們的事下斷言,他認為老禪師不是絃知音,不明白絃知音對自己的依賴,也不明白自己對絃知音的重要。
「是什麼都無妨,長久的聚少離多吾已厭倦,現在吾只要他陪著吾。」
 
「若老衲言失了心魂的他活不了久,你捨得見他在你面前因為思念別人而身故嗎?」
「他不會!」
太學主不認為絃知音會那麼脆弱,他有信心只消一段時日,絃知音就能忘了太史侯,並且再像從前一樣以自己為首要。
 
「難道施主忘了道者這面借鏡?」
道者的自私傷得絃知音差點喪命,這不能和用心守護絃知音的自己相比,怒道:「知音只能屬於吾!」
 
見太學主心意堅決,老禪師不再多說什麼,微笑說道:「施主還記得先前與老衲之間的承諾嗎?」
「吾沒忘記。」
 
「施主既然不改初衷,那麼老衲只有一項要求。」
「什麼要求?」
 
「老衲希望施主日後能給小施主真正的幸福。」
太學主看著老禪師,懷疑他怎會只有如此的要求,問道:「這就是當初你所言,吾會答應你的要求嗎?」
 
「老衲非不知變通之出家人,即使小施主不入佛門,老衲還是希望他能擁有幸福。」
 
此事根本不用老禪師要求,太學主自會全心全意愛著絃知音,給他幸福。
「允諾你!」太學主說道。
 
 
 
送走道者之後,太史侯站在門口處看著他們一行人離開,內心十分悵然。
 
當道者友人要帶走道者時,道者突然瘋狂大叫,神智紊亂的他彷彿知道只要離開這裡就再也見不到絃知音,怎麼也不肯走。後來道者的友人告訴他絃知音身受重傷已回故鄉,人不在學海無涯裡,並且騙說絃知音不會再回來,道者又哭的傷心,直說要去找絃知音。
 
太史侯看到這種情形,心裡非常不好受。以他只注重今生的觀念來看待道者,道者的痴情實在來得莫名。
 
如果真有生死輪迴和因果這種事,為何道者那樣為絃知音付出真心,絃知音卻從前世到今生都不肯回應他,反而願意為自己付出這麼多?
 
回想自己和絃知音的交往,一開始是絃知音主動來找自己,一段時日的相處之後他也對絃知音萌生愛意,每天期盼絃知音能於傍晚時分到禮部找自己,夜裡更曾因為想見他一面而難以成眠。當自己為此事煩惱,不敢承認內心對絃知音有所愛慕時,是絃知音心意堅決,他才敢表白。
 
如果他們會成為親密的愛人是推究於宿命之說,那他們前輩子又是如何的因緣?又假使註定要相守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分開,註定無緣的人是否再如何努力也無法相守?若是如此,是不是就該順其自然,不用積極爭取自己所想要的一切?
 
這樣消極的作法不是他所能接受,他討厭這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在歷經道者這件事情之後,他卻也發現有太多現象似乎不是自己所能理解。
 
「禮執令,你在想什麼?」
教統瞧他發呆,便走到他身邊問他。太史侯苦笑了聲,不願多談宿命之說,便道:「吾只是在想樂執令的情形不知如何了?」
 
教統明白他非常掛念絃知音,安慰道:「放心,太學主一定會醫好他。」
太史侯點頭,他再怎麼不願依靠太學主,如今一切掌握在太學主手裡,他也不得不如此。
 
 
 
 
隔天一早,絃知音終於清醒,坐在一旁的侍者見狀,喜道:「執令你醒了?」
 
昨晚他曾請教老禪師他們為絃知音做了怎樣的治療,何以不用給予任何藥石。老禪師說他和太學主合力將不該停留在絃知音體內之氣引出,再來只需要正常飲食和休息即可痊癒。
 
那時候他還對老禪師的話半信半疑,如今見絃知音的氣色和先前截然不同,他便不得不信。
 
絃知音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是在老禪師的房間裡,尚不得及發問,侍者已道:「昨天是太學主和老禪師為你做了治療。」
 
「這裡真的是老禪師的房間?」
「是啊!」侍者開心的點頭。
 
絃知音迫不及待想要見老禪師一面,問道:「老禪師他人呢?」
「昨晚他便到另一間房間打坐。」
 
「那師父他……」
「太學主他先回去,晚一點就會來。」
 
這裡距離住處不遠,他疑問師父為何沒有帶自己回去。「我睡了多久?」
「三天前執令就不曾醒來,昨天下午我們來到這裡。」
 
絃知音算不清日子,問道:「所以我們離開學海無涯幾天了?」
「五天。」
 
聽到他們已經離開學海無涯五天,絃知音望向外頭,心中難過了起來。「原來已經五天了……」
 
去年要到學海無涯求學時,他們足足花了六天的時間才到達。那時候他對學海無涯並不是那麼的期待,甚至可說是不想前往。如今離開了那裡,內心的難捨更勝當初要離開故鄉時,他知道那是因為心裡非常掛念留在那裡的人以及以後再也無法相見的緣故。
 
「執令在想念禮執令嗎?」侍者小心翼翼地問著。
 
「我……」絃知音疑惑地看著侍者,不解侍者怎會猜中他的心思。
「昨天晚上您喚了數次禮執令的名字。」
 
「是嗎?」
「執令既然放心不下禮執令,那等執令身體好了,咱們就盡快回去,如此即能安心。」侍者安慰著他。
 
聞言,絃知音垂眸,不再言語。
 
碧玉亭內太史侯那樣怨恨自己的眼神他不曾忘懷,如果他回去了,事情又會變成原來的樣子。他寧可太史侯得到屬於他自己該有的幸福,也不願意再見到太史侯為自己的存在而痛苦。
 
此時一僧人來到,兩人的談話因此中止。
 
僧人詢問了他的狀況,並說稍等會為他們送飯來,請他用了飯之後前去見老禪師一面。
 
絃知音在得空後,僧人引他至另一幽靜的房間裡,老禪師盤坐於矮榻上。
 
「好久不見了,小施主。」
在絃知音來到他面前時,老禪師先開口說道。
 
「老師父……」此刻再見掛念之人的面容,絃知音覺得恍若隔世。
 
曾經他擔心老禪師年事已高,可能早已遠離三界火宅。要再相遇,得待來生有緣之時。直到那日師父再提起時,他才知老禪師仍然住世,心裡十分欣喜,卻不敢表現出來。
「知音好久沒有看到您了。」
 
老禪師微笑,眼前所見的絃知音和兒時努力隱藏感情的他已不全然相同,老禪師欣喜有人改變了他,說道:「這一小別竟是十數年。」
「抱歉。」除了道歉外,絃知音無法解釋自己不再前來的原因。
 
老禪師非常瞭解絃知音的個性,知曉他必是為了當年沒能前來說明原因而愧疚,笑道:「老衲等了這麼久可不是為了小施主一句抱歉之語,請坐。」
聞言之後,絃知音才知道原來老禪師一直在等著自己,而他卻是這副狼狽樣出現在他面前,愧道:「我沒想到再見面時會為您添麻煩。」
 
侍者扶他於矮榻前的椅子上坐好,然後就先行告退。待侍者離去後,老禪師說道:「小施主為老衲添了什麼麻煩呢?」
絃知音難以啟口,自己遭逢了那樣的事而無能保護自己,並讓眾人為他如此奔波忙碌,他深感羞愧。「您救了我的命。」
 
「救你的命對老衲而言又怎是添麻煩?」
「我不該是這個樣子來見老師父。」
 
老禪師知道絃知音在意什麼,說道:「該來的總是躲不掉,你今生償還了他,他的執著只會苦了他自己。放寬心吧!」
聽完老禪師的說法後,絃知音較感釋懷,說道:「我沒有辦法明白為何他會這樣的執著。」
 
「這與你的過去生有關。」
老禪師所言和師父一樣,絃知音問道:「真是這樣嗎?」
 
老禪師笑著點頭,不想讓絃知音知道太多過去生的事,問道:「你可後悔你自己選擇的路?」
「知音不明白老師父的意思。」
 
「雖然當年是你的師父影響了你,相信在你決定不再來此地時,你也清楚了這是你自己的抉擇。」
絃知音點頭,那時候他年紀雖小,卻已明白此理。「成為儒生,我不曾後悔。」
 
老禪師欣喜絃知音不因受此創傷而後悔自己所擇,說道:「你也因為成為儒生而遇到了更多前世和你有著塵緣的人們。」
對絃知音來說,學海的美好不只是因為有太史侯的存在,還有很多和他友好的朋友們給他的溫暖。這些都是他以前所不曾擁有過的感情,所以他非常的珍惜。
「從小我就希望了解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到了那裡之後我認識了很多人,不再像以前那樣孤單。」
 
縱使絃知音曾為修行的高僧,數世不染俗世情愛,在他年幼時仍是該得到他該有的溫暖。太學主因自己不能經常陪在他身邊,且又不希望他對身旁的人有太深的感情,才會使得絃知音雖有人照顧,卻自小就非常的孤單。
 
飽嚐孤獨之苦的太學主將自己最不想要的孤單給了自己最心愛的人,這樣的行為反讓絃知音一有機會從別人那裡得到溫暖,便是特別的想要傾盡全力守護住。
 
倘若太學主不因私欲而將絃知音送往學海無涯,這一生太學主至少還可以保有絃知音在自己身邊。可是要太學主不對絃知音妄動情慾非是易事,因為他要的絕對不是單純的有人陪伴,而這便是他們師徒以前為何會聚少離多,以及太學主不得不藉太史侯幫他除去絃知音身上佛氣的原因。
 
太學主這輩子機關算盡,最終還是證明了人算不如天算,如今不但絃知音心裡住了一個人,道者這個變數也徹底毀了他的計劃。
 
「在那裡你快樂嗎?」
絃知音點頭,說道:「我知道以佛門的觀點來看,如我這樣的喜樂並不究竟,但我認為如果我能珍惜所有擁有的一切,便是不枉此生。」
 
「無妨,修行的路很長,不急於這一世,彼岸也不拒絕此岸之人,老衲很高興能見到你這麼快樂。」
絃知音一方面欣喜老禪師對自己的支持,一方面又深深覺得自己辜負了當年他對自己的期許。「抱歉,知音今生無法成為佛弟子。」
 
老禪師一笑,說道:「老衲說過我等你這麼久不是為了你的道歉,你又何須老將此事放在心上?雖然你我的緣分不該只有如此,但因為你的命運軌道已被改變,老衲也只好隨緣。」
「命運的軌道被改變?」絃知音不解老禪師此話之意。
 
「你七歲那一年是你這輩子出家最好的機緣,你因故錯過了。」
絃知音回想當年的事,那時候他非常喜歡到佛寺裡來,也在那一年師父表明了不喜他來找老禪師的想法,於是他選擇不再來見老禪師。
 
如果這一個抉擇改變了他的命運軌道,他不後悔自己當年這麼做,也能理解師父是捨不得自己出家才會阻止自己前來。
 
「有些事老衲不便告知,只有當事者有權利讓你知曉真相。」
「真相?」
絃知音滿心疑惑,真相不就是師父捨不得自己出家嗎?難道師父阻止自己出家是另有用意?
 
「不久後他便會告訴你。」
絃知音想問,又想老禪師能知未來事,此話必有其道理,便打消念頭,答道:「我明白了。」
 
「小施主現在覺得幸福嗎?」
絃知音愣愣的看著老禪師,沒有回答。
 
「小施主說在那裡你很快樂,如今離開那裡了,老衲想知道小施主是否還覺得幸福?」
絃知音低眸,在聽到老禪師這樣一個修行有得的高僧問自己這樣的問題時,他覺得非常的難過。
 
能陪在師父身邊是他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如今此願將成,他並無法感到幸福。他想或許是因為除了他無法真正放下太史侯外,師父想要的感情也不是他所能給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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