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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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思念篇

今早太學主在佛寺裡並未與絃知音有太多交談,回來後也把時間讓給絃知音與老管家他們敘舊,直到夜裡他才來找絃知音。
 
侍者一見他來到,便自行退下,在只餘他們師徒二人時,太學主直接坐於床沿為絃知音把脈。
 
「你的脈象越趨穩定了。」
他輕聲說著,原本嚴肅的臉也隨而漾起笑容,相似的一幕勾起絃知音兒時的回憶。
 
那一年他發高燒昏迷了一天一夜,醒來後師父也是這樣的表情,多年後的現在自己依然是讓師父放心不下。
 
如果當年師父沒有撫養他,或許他早不在人世。光是此恩情,他這輩子便無法償還得清,更何況是師父對他付出了那麼的關愛。
「這回多虧師父和老禪師的幫忙我才能活過來。」絃知音說著。
 
提到老禪師相助這件事,太學主心裡多少覺得苦悶。若他能獨力救回絃知音,也就不會導致現在這種無法挽回的局面。
「你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一趟生死回來,又因久未見到老管家他們,所以特別開心。」
 
太學主聽了後,心有所思。
 
以前他期待歲月能快點流逝,一旦絃知音長大,便能成為他的人,與他相長廝守一輩子。好不容易等到絃知音成人,一番的苦心計劃最終仍是功虧一簣。
 
如今事情既成定局,他能擁有的也只剩下絃知音的陪伴。所以無論如何,他都得斬斷絃知音對其他人的牽絆。
「吾還記得以前每次吾回來時你也是這麼的開心,吾也沒有忘記去年中秋夜至學海探望你時你那驚喜的表情。而今日在見到你對別人也這樣熱情時,吾不由得有點介意。」太學主說出自己的心情,他想讓絃知音瞭解他真正的感受。
 
「師父……」
絃知音輕喚了聲,果如他所擔心,太學主仍是介意他和別人太親近。
 
「別在意,吾只是在想往後的日子裡也許只有吾一人陪著你,要再見到這些人可能有些困難,到時你可會怨吾?」太學主說的明白,他希望絃知音能有心理準備。
絃知音直視著太學主,淡聲道:「不會。」
 
絃知音的語氣相當平靜,太學主嘴角微揚,他一向喜歡絃知音的乖順,同時也心疼絃知音的乖順。
「你腹部的傷勢今天如何了?」
下午侍者告訴絃知音,回來這裡的路上太學主總是面帶愁容,極為少話。絃知音不希望他再為自己擔心,便是隱瞞了實情。
「剛剛侍者幫我上了藥,不再那麼疼。」
 
「是嗎?」前天晚上太學主為絃知音上藥時傷口仍微微滲著血水,今日若不親眼看過,他無法放心,說道:「讓吾一觀。」
「已經沒事……」他試圖阻止,除了不想讓太學主擔心外,也因為太學主對他的感情已不同於以往,深夜時分要在他面前寬衣,絃知音多少感到不自在。
 
「不可能沒事。」
語畢,太學主便主動為他輕解衣帶,絃知音不敢別過頭去,只低垂眼眸,避開太學主的目光。太學主也發現絃知音的反應,此際他最在意的還是絃知音的傷勢。
 
就在包裹傷口的布被掀開時,絃知音的身子微顫了下。傷口不過是輕輕一碰,便抽痛得無法忍耐,太學主蹙起眉頭。
「會疼吧?」他故意問道。
絃知音知道瞞不了師父,低應了聲:「嗯。」
 
「你不希望吾擔心?」
「是。」
 
太學主不怪他對自己隱瞞,從小絃知音就是個會盡量不讓自己操心的小孩。
「你的傷口雖未再惡化,癒合的速度卻出奇的遲緩。明日吾會再為你調配更好的外傷藥,應該能有所改善。」
「師父不用麻煩,它會慢慢好。」
 
「吾不想看到你再為此受苦,也不希望你身上留下太深的疤痕。」
「我是男子,有一些疤痕在身並無大礙。」
 
聞言,太學主抬眼看著絃知音,說道:「你是吾一手養大,也是世上唯一能夠陪吾一輩子的人,吾無法不在意。」
絃知音察覺自己失言,他不該忽略師父想要保護他的心情。「師父,抱歉……」
 
「為吾珍惜你自己的身體。」
絃知音點頭,低應了聲:「好。」
 
太學主不語,緩慢地將布覆上,再看著絃知音的身體。
 
這樣兩人獨處於房間裡的夜,他所擔心的是絃知音的傷勢,仍然在看到絃知音的雪白的肌膚後,又想起那日兩人意識交合時絃知音的反應和表情,不禁憂心以後日夜相處時自己是否有能力控制情慾不再生起。
「你瘦了不少。」他若無其事地將視線移至一旁,對絃知音說著這樣的話。
「現在我已能順利進食,不久後應該能恢復回原來的樣子。」
 
「你是個說到做到之人,有你這麼說,吾放心多了。」
說著,太學主為絃知音繫綁衣帶,絃知音靜依舊是低垂眼眸,不敢看太學主。
 
「這幾天吾照顧你照顧得相當得心應手,或許也該讓侍者回去學海了。」太學主順口提起此事。
絃知音心驚,他並不希望侍者這麼快就離開,便道:「師父近日為我的事已非常操勞,可否讓他照顧知音到我們離去之時?」
 
太學主正在繫綁衣帶的手指稍微停頓了下,他沒想到絃知音會有此要求。
 
雖然此地有老管家及侍女服侍絃知音,這段期間讓侍者陪絃知音也不是不可之事,他沒有必要讓絃知音失望。在回思了會兒後,太學主說道:「你希望的話,當然可以。」
 一得到太學主的答允,絃知音暗鬆了口氣,微微而笑。「多謝師父。」
 
「你也該睡了。」
「好。」
 
「有什麼事只要叫一聲,吾便會過來。」
太學主不喜別人介入他們兩人的生活,所以這偌大的後院和學海無涯的太學主居所一樣,夜裡只會有他們兩人在。
「好。」絃知音又應了聲,準備要躺下,太學主扶他。絃知音感到不自在,卻也未將感受說出,順了太學主之意。
 
待絃知音躺好,太學主為絃知音蓋上被子,並撫摸絃知音的頭,溫柔地說道:「吾喜歡你剛才笑起來的樣子。」
太學主眼神裡充滿愛意,絃知音無法回避,只能與他相視。「師父……」
 
太學主眨了下眼睛,現在絃知音已經明瞭他的情意,他便能與絃知音有更親密的言語。「吾今生已無所求,只望你能陪吾渡一生,所以吾不能失去你。」
絃知音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以前他從未對自己說過他不能失去自己,最近這已是第二次。絃知音始終無法明白師父既然如此深愛自己,當初又為何執意要將自己送到學海無涯?如果沒有讓他遇到太史侯,現在的他便不會這麼的痛苦。
 
太學主緩緩低頭,臉頰靠在絃知音的耳畔,銀色的髮絲垂蓋於絃知音的臉上,絃知音再次強烈感覺到眼前的師父不只是師父,而是那個對自己懷有情慾的男人,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起來。
 
「夜深了,吾也該離開。」
太學主輕聲對絃知音說了此話後便離開床邊,絃知音看著他,他淡淡一笑後隨即轉身熄燈,並走了出去。
 
絃知音望著窗紙外移動的高大身影,心情非常的不平靜。
 
剛才他感覺到師父俯身和他如此親密,不單只是為了告訴他這麼一句話,而是在傾訴著他的愛意。
 
『如果與他廝守一生是小施主內心真正想做的事,那麼老衲為小施主祝福。如果那非小施主所要的感情,小施主就該有勇氣做下該有的決定。』
 
「勇氣……」
 
即使他對師父從來不是那種感情,他還是不能拋下對己有恩且希望自己陪伴一生的師父。所以不管自己是否仍無法忘懷太史侯,也不管自己未來該如何面對深愛自己的師父,現在也唯有追隨師父,不成為太史侯事業上的阻礙,才是最好的抉擇。
 
可是為何已是如此清楚明白的決定,又怎會在看到師父對自己有所渴求時輕易的就又動搖了起來?
 
絃知音不知如何是好……
 
 
 
 
學海無涯一年一度的秋獮在一個月後即將舉行,夜裡各部執令至射部開會。
 
結束會議後太史侯欲返回禮部,於路上遇到至射部找同學的留萬年。
 
留萬年拉著太史侯的手,要太史侯陪他順便到樂部齋舍走走,太史侯礙於身分已不同,不能隨便至樂部齋舍,便予以拒絕。同行的樂執令說他正好要去探視學子,可以一同前去。
 
來到樂部齋舍,太史侯馬上想起去年他也在開完秋獮的會議後藉機來探望絃知音,那時絃知音人不在房間內,他因此意外發現留萬年借給他的書籍。
 
那些惹得他夜裡輾轉反側的書冊,絃知音竟視為自然不過的事情,完全不為所動。如今一回想,總覺得那不過是昨日才發生之事,可是絃知音人已不在這裡。
 
太史侯轉頭看向自己最熟悉的房間,它是這附近唯一沒有燈火之處。
 
「去年絃知音還在此,大夥兒喜歡擠在他這間狹窄的房間裡。自從他當上樂部執今後,我每來這裡找朋友時這房間都暗暗的,讓我覺得有些寂寞,更別說現在他人不在學海無涯裡。」
 
留萬年說著自己的心聲,也道出了太史侯的心情。
 
今日太學主捎來的消息,說絃知音人已經平安無事,要眾人放心。而絃知音的侍者必須留在那裡照顧絃知音,直到絃知音完全痊癒時才能回來。
 
得知他的情況後,太史侯安心不少,但是這日夜的等待與思念依然非常折磨他的心。
 
前任樂執令聽了留萬年的話後,說道:「以前夜裡每次我來巡視時,他的房間往往最多人在。一個新進學子不主動去與人攀交,也不巴結奉承,人緣卻出奇的好,那時我便知他有能力管理好樂部。」
 
「是啊是啊,我也不知為何特別喜歡來找他,後來我想了想,大概是他沒有因為自己很優秀而瞧不起我這個被留級多年的老學長。」
絃知音在當學生時就對留萬年很客氣,甚至成為執令之後也一樣喚他為學長,雖然留萬年老要他別再叫他為學長,其實心裡還是很高興絃知音那麼尊敬他。
前任樂執令聽了後笑道:「他是我教過最優秀的學生,希望他能早日回來。」
 
留萬年見太史侯臉色不佳,故意問道:「太史侯,如果絃知音被大魔王捉走了,你會去救他嗎?」
太史侯尚未回答,前任樂執令疑道:「誰是大魔王?」
 
將太學主比喻成大魔王這件事只有太史侯和絃知音知曉,留萬年不敢在其他人面前大肆張揚,急忙解釋道:「我只是隨便舉個例啦,沒什麼意思。」
太史侯知道留萬年之意,說道:「吾會去救。」
 
「真的嗎?」
留萬年話才剛說完,絃知音鄰房的學子們因為聽到他們的談話聲紛紛打開房門探頭瞧看,一見到是前任樂執令和太史侯來到,便出來和他們打招呼。
 
有人說他們很想念絃知音同住在這裡時的歲月,也有人說他們以為絃知音當上樂部執令後會經常來巡視,並和他們敘舊,沒想到他每天晚上都去陪了太學主。
 
也有人問前任樂執令要到何時絃知音才能歸來,他們實在非常想念也擔心他,前任樂執令告訴他們已得到太學主捎來絃知音平安的消息,應該痊癒後即會歸來。
 
一旁的太史侯靜默不語,自從當上禮部執令之後他便少有機會和樂部的學子說話,聽到他們內心的想法後,更對絃知音萬分的思念。
 
 
 
 
夜裡,絃知音剛沐浴回房,侍者幫他擦拭頭髮。
 
「執令這幾天很少說話。」
連日來侍者注意到絃知音有些異樣,本以為是身體尚未痊癒之故,後來發現他獨處時經常眉頭深鎖,似有心事,唯獨太學主在時才會綻放笑容。
「天氣已有些涼爽了。」絃知音似是沒有聽聞侍者的話,說了不相關的事。
 
「現在是初秋,早晚天氣比較涼了。」
「時序已入秋了啊……」
絃知音猶記太史侯前往縣府的那一天留萬年曾拉他去太月湖賞荷,想不到才一眨眼秋便已至。
 
「難道執令沒有注意到?」侍者覺得疑問。
絃知音搖頭,自清醒後他滿心在意自己和師父之間的事,未曾多留意季節的變化。
 
「執令可要多注意保暖。」侍者叮嚀著他。
「有你在,我相信一切都能無恙。」
 
侍者笑了笑,他雖沒有那種本事,仍是很高興絃知音對自己這麼信任。
 
以前他和絃知音並沒有那麼親近,發生這件事情之後他們變得熟稔,也更了解絃知音和太史侯之間的感情。
 
「不久前禮執令的侍者曾經要我好好照顧你,其實不用他叮嚀,我也會盡全力照顧執令。」說著,侍者放下手裡的布,拿起一旁的木梳開始為他梳理頭髮。
一提到和太史侯有關的事,絃知音眼神馬上有所變化,問道:「禮執令的侍者?」
 
「在禮執令他們去縣府的隔天他突然對我這麼說著。」侍者不敢告訴絃知音那天他們兩人談論了絃知音變得有些不一樣的事。
絃知音非常訝異太史侯的侍者會如此關心自己,認真說來他們不算熟。因為以前仍是學子時他不常到禮部,成為執令之後也才去過那裡幾次,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自己前去探望生病的太史侯那一次。
「我很感謝他對我的關心。」
 
「學海裡關心執令的人可不少,只是他們比較少親近你,沒有機會說出口罷了。」
 
侍者這席話令絃知音既高興又難過。
 
入學海之前他沒有任何朋友,和那麼多人認識之後,他從這些人身上得到了溫暖和快樂。可是幸福的時光總是短暫,不過才一年多,他就和學海無涯緣盡,以後想要再見到他們,也只能期待眾人入夢來。
 
忽來的沉默,侍者覺得有異,問道:「執令在想什麼嗎?」
「我只是在想不知樂部現在的狀能如何了?」絃知音說著。
 
「我想教統會有所安排,執令大可放心在這裡養傷。」
絃知音點頭,他也想過教統既知曉師父帶走自己後便不再回去,即有可能聘請前任執令回來幫忙。
「我記得前任執令常於夜裡巡視齋舍,我也以為自己上任後會如他那般。結果至今我不曾於夜裡巡視過樂部齋舍,也不像前任樂執令那樣照顧樂部學子。每想到自己的失職,就會覺得愧對前任樂執令的期許。」
 
見絃知音自責,侍者心生不忍,安慰道:「事情變得如此,也非執令所願,您就別再自責了。等我們回去之後,您每天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樂部的學子們也一定殷切期待執令您回去。」
絃知音低眸不語,這樣的事他今生已是無法做到,也見不到那些關心他和他所關心的人們。
 
「到時候不只他們會很高興,我想最高興的人應該是禮執令。」站在他身後的侍者未察覺他的表情,又繼續說著。
 
提到太史侯,絃知音對他真的非常想念。即使下定決心不再思念他,絃知音還是無法克制自己心裡的想念。
「不知學長他最近好不好?」就在此時,絃知音聽到太學主的腳步聲朝他的房間緩緩靠近,便道:「師父來了。」
 
話才剛說完,即從窗口看到太學主的身影。侍者連忙放下手裡的木梳,在太學主入內時和絃知音一起向他行禮。
 
「辛苦你了。」太學主淡聲說道。
「不會。」侍者知道只要太學主來到,他就必須退下,便開始整理東西。
 
絃知音露出了笑容,對太學主說道:「師父今天來得比較早。」
「不知為何吾想要快點來看你。」
 
正在整理東西的侍者聽到太學主這句話後,不由得愣了下。心裡疑惑剛剛太學主才和絃知音一起用飯,怎會又這麼急著要再見絃知音?
 
太學主坐在絃知音身旁,順手撥弄絃知音尚未全乾的頭髮,說道:「早晚已有些許寒意,可別著涼。」
侍者偷偷看了太學主和絃知音一眼,發現太學主凝視絃知音時的眼神特別溫柔,這一瞬間他覺得太學主對絃知音不只是師徒之情,還有著無異於情人間的愛意。
 
「有師父和侍者照顧,我不會有事。」
「有他在,吾確實放心不少。」
 
侍者搖搖頭,只言那是自己分內的工作,在將太學主稍等要用的藥端到桌上,收拾好所有的東西後便離開絃知音的房間。
 
太學主見房內只剩他們師徒二人,馬上為絃知音解開衣帶,絃知音安安靜靜,不發一語。比起第一夜,絃知音已較能適應太學主對自己做這些事。
 
 
 
 
下午最後一堂課,太史侯為高級部的學子講禮,有名初到高級部上課的數部學子目光一直盯著他。這熟悉的一幕令太史侯有所感觸,不知不覺竟是看著眾人不發一言。
 
從小到大他就喜歡別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他也認為那是理所當然之事,直到他發現自己極為在意絃知音,擔心絃知音也會那樣看著別人時,他竟渴望起絃知音的目光能永遠只在自己身上。
 
但已有多久那人不再坐於底下用著仰慕的眼光看著站在台上的自己了?又有多久自己不再能看到那人注視自己時的眸子?
 
自從絃知音綻放光彩,成為六藝大會的鰲首之後,他們之間的地位就幾乎是平等,後來又因太學主的出現,他的眼光便再也不曾像以往一樣追逐著自己。
 
這樣的改變曾經讓他非常難過,也不能接受。在經過一些誤會和傷害之後,他才知道他想要的並不是絃知音對自己的仰慕,而是如同自己對他一般的愛慕。
 
「執令……」
學子瞧他發愣許久,忍不住喚了聲。禮執令回過神,暗自嘆了口氣後,面不改色地繼續為眾人講課。
 
下課後,他準備回居所,那名初到高級部上課的數部學子喚了他,表明想要向他問禮。
 
在太史侯成為禮部執令之後,學子們便不敢向太史侯問禮,一見太史侯願意為那名學子解說,紛紛往涼亭靠過來。幾個問題的請教後,問禮的時間也已結束。
 
秋日的斜陽照得遍地金黃,太史侯似有所感的看著某個方向。
 
『其實每到傍晚時分,我就會想要去禮部找你,最後還是忍了下來。』
 
以前每天的這個時候那人總會準時來到,一看到那人出現,太史侯就會非常的開心。
 
他記得一開始他只是不忍心拒絕匆忙趕來問禮的絃知音,才會開特例讓絃知音獨自問禮,後來竟變成了兩人談心散步的快樂時間。
 
他沒想到一個初入學海的學子可以這麼大方的和自己相處,而且還能將學長學弟之間的分際守得合宜,未曾失去該有的禮節。
 
這讓他覺得和絃知音走在一起真的會和傳說的一樣,猶如沐春風般舒服。使得不輕易喜歡上別人的他變得每天希望都能看到絃知音,享受和絃知音並肩同行的幸福。而現在那人的歸期未定,不知要到何時兩人才有機會再走在一起。
 
想到此,太史侯又愁上眉山,臉色沉了下來。禮部的學子們也大概能猜得他們的執令在想什麼,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忽然間,遠處傳來悅耳的琴音,就在這個剎那,太史侯彷彿看到被霞光映照成絢麗色彩的衣衫在前方閃過,訝異地叫道:「絃知音!」
 
此語一出,眾人不禁噤聲,看了看四周,心中皆知太史侯是思念絃知音過度。
 
「吾有事要先離開!」
 
學子們互相觀望,誰也沒有說話,只目送太史侯匆忙的離開。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快步走向樂部,太史侯以為是絃知音回來。當他循聲至碧玉亭時,失望的表情難掩。因為撫琴之人不是自己所思念的絃知音,而是前任樂執令在為學子們撫琴。
 
望著美麗的碧玉亭,他想起有一次他為絃知音沒有去找自己問禮而前來樂部探個究竟。當他尋聲而至,發現絃知音正為前任樂執令和自己的恩師撫琴時,他覺得絃知音像顆明星般引人注意,連自己的目光也捨不得從他身上移走。
 
那時候他為此有些失落,也期盼有一天絃知音能夠坐在那座美麗的碧玉亭內為自己撫琴。後來絃知音曾給自己承諾,說來日必找時間完成自己的心願,遺憾的是不久前他也在碧王亭內傷了絃知的心。
 
想到自己的過錯,太史侯倍感惆悵。他不想繼續待在這裡,也不想讓前任樂執令發現自己冒然來到,便黯然離開了碧玉亭。
 
 
 
 
絃知音坐在院子裡安靜看著夕陽,侍者為他拿了披風過來。
 
「秋陽暖和,等到它下山後天氣就會變冷。」侍者叮嚀著他,並為他披上披風。
「多謝你。」
 
「執令在想什麼?」
難得見到絃知音獨處時會露出笑容,侍者非常好奇是什麼原因使他如此。
絃知音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遠處的落日上,輕聲答道:「我喜歡黃昏時。」
 
「為什麼?」
「下午我坐在這裡想了很多事,我想到自己初至學海無涯時因為跨部學習,所以經常忙得不可開交。在忙完每天的課程後,最期待的事就是到禮部向太史侯學長問禮。」
 
自從來到這裡後,絃知音很少和他談到學海無涯的事,今日主動提及,侍者非常的高興。
「以前的禮執令曾向樂執令說太史侯對你非常的照顧,也說自從你每天去向太史侯問禮後,原本嚴肅出了名的他笑容變得較容易得見,可知他很喜歡你去找他問禮。」
 
絃知音亦曾聽別人說過太史侯以前不常笑的事,可是他們兩人相處時,他卻能夠經常看到太史侯的笑容。他發現一臉嚴肅的太史侯笑起來比任何人好看,也深深吸引著他。
「一開始我以為自己這樣的做法會造成他的困擾,幸好學長從來不拒絕我。我也以為每天去找他問禮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沒想到我會和他一同升上執令之位,更想不到美好的日子會如斯的短暫。」
 
「我相信禮執令一定很期待你回去後和他一起散步於學海裡。」
 
一聽到侍者的話,絃知音心裡十分難過,他真的很想念那段快樂的日子。「不知學長現在在做什麼?」
侍者一笑,說道:「或許此時他也正在想念你。」
 
絃知音望著斜陽,幾隻歸鳥在彩霞裡飛翔,這相似的景象他和太史侯也曾在東皋亭裡看過。
 
「他會想我嗎?」絃知音隨口問著。
「當然。」侍者答道。
 
 
 
 
夜裡,太史侯準備要休息,侍者要離開他的房間時忽然問了他。
「執令最近悶悶不樂,是在想念樂執令嗎?」
 
太史侯那天至碧玉亭一趟後,心情就一直非常的苦悶。
 
事實上那天他可以很輕易的就分辨出他們兩人琴音的不同處,他竟然因為渴望見到絃知音而冒冒失失前往,惹得自己更為悶悶不樂。
 
「太久沒有知音的消息,吾有點不安。」
至今才得到一次絃知音的消息,太史侯十分擔心。
 
「執令可以寫信前去給他,說不定能得到消息,我想樂執令會很高興收到您的信。」
 
「是嗎?」
他不是沒想到這件事,只是他不確定教統是否願意為自己轉送。除此之外,他也顧慮到憐照影之事未能當面對絃知音作解釋,他無法得知絃知音內心是如何一個想法,因此也就不知道能對絃知音說什麼。
 
「執令要有信心才對。」
「吾曾經做錯了事。」
 
太史侯和憐照影這件事至今學海裡仍有人在竊竊私語著,尤其是他部的學子。「我認為樂執令他不會在意。」
「為什麼?」
 
「因為樂執令不但非常聰明,對執令您也用情極深,不會輕易被外人或流言給動搖。」
太史侯看著侍者,他不明白侍者何以這麼認為,心裡還是非常感激他的安慰。「不知他現在在做什麼?」
 
「說不定在遙遠的那個地方,他也正在想念著你。」侍者又道。
如果是從前,太史侯絕對有自信絃知音會想念自己。如今自己犯了大錯,傷了他的心,他的身旁又有太學主守護,說不定他已不再思念自己。
「多謝你的安慰。」太史侯說道。
 
「這不是安慰,而是有可能是事實。」侍者微笑說著,然後就行退出。
 
太史侯看著他離去,沉默了許久後才落坐在床沿,輕聲問道:「你還會想吾嗎?」
 
太史侯真的非常想念絃知音,想念到快要失了心魂。如果不是絃知音答應自己會回來,他會不顧一切前去尋找他。
 
「吾好希望你就在吾的身邊,哪裡也不要去。」
 
看著偌大的床鋪,他想起那次生病時他曾擁著絃知音於此而眠,也想起他們曾於禮部齋舍纏綿了一整夜。
 
他曾經那麼的希望在他們歡愛過後的隔天,絃知音可以於自己的房間內作梳洗,而自己則坐在這裡欣賞他梳髮的樣子。
 
那樣的畫面就好像新婚夫妻一樣幸福恩愛。
 
 
 
 
學海無涯的另一處,東方羿在房間裡安靜思考教統今天和自己所說的話。
 
他藉機詢問教統何時絃知音才能回來,教統原本避而不答,經自己再三追問,他才說時間到了便能明白。
 
教統的不明說,似是另有隱情,讓他有著不好的預感。
 
雖然以前他曾想過如果自己得不到絃知音,也不希望太史侯得到,如今不可否認,他會因為沒能見到絃知音而覺得愁苦。
 
「吾該希望你回來嗎?」
 
由太學主對太史侯和絃知音之間關係的在意來判斷,不管上回太學主是否和絃知音有所親密,此際一向服從太學主的絃知音或許也已成為太學主的人。
 
如今仔細思考太學主回到學海無涯後所發生的事,東方羿覺得當初太學主說要讓絃知音成為教統,很有可能是故意為難絃知音和太史侯,因為太學主一向不大留心於學海無涯的事業上。
 
如果這個設假成立,那麼太學主一旦帶走絃知音,絃知音便不可能有機會回來,如此教統之爭即少了一名競爭者。
 
這對一心想成為學海教統的他來說是一件好事,理當該為此事高興才對,偏偏他又為日後可能見不到絃知音而感到愁苦。
 
「吾到底在想什麼?」
 
從來絃知音就不曾愛過自己,他又何苦對絃知音如此念念不忘?
 
 
 
 
侍者離開後,絃知音將所有的髮飾御下,梳理著頭髮。
 
看著鏡中自己的面容,所有的結痂全已脫落,只餘淡淡的痕跡。
 
他想起在桃花將謝之際他和太史侯曾於樂部的齋舍裡歡愛,那天雖因時間不允許而只能短暫纏綿,可是卻非常的深刻難忘。
 
『你身上的味道好香……』
 
他記得當他在梳理頭髮時太史侯從背後環抱住他,對他說著這動人的耳語。
 
絃知音閉目回想那時候被太史侯擁抱的感受,他很喜歡太史侯那樣抱著自己,因為他可以感覺到太史侯對自己強烈的愛意。
 
「學長,你現在在做什麼?」
絃知音問著鏡中看不到的身影。
 
 
 
 
數日後,學海無涯一年一度的秋獮終於舉行。
 
太史侯帶領禮部的學子參與狩獵,別於去年和絃知音同組時的喜悅,今年他只感到非常的寂寞和失落。
 
原本在絃知音奪得六藝大會的魁首後,他期待今年的秋獮時能與絃知音來一次正式的競爭以證明自己的能力,同時他也想要和絃知音一起駕馬馳騁於草原上,相偕至那間小屋看看。
 
可是一個月已過,中秋也即將來到,絃知音人卻仍未回來,太史侯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
 
 
 
 
「今天是什麼時候了?」
絃知音在花園裡賞花,忽然問了一旁陪伴的侍者,侍者想了會兒後說道:「今天應該是學海一年一度秋獮的日子。」
 
絃知音有些不敢相信已至秋獮的日子,和侍者對看後低聲道:「這麼快……」
 
去年在狄獮舉行之前因為太史侯擔心別人發現他們兩人的關係,所以他只好刻意回避太史侯,使得兩人雖同在學海無涯裡,卻少能相見。直到秋獮那一天,他們才又因為同組而能在一起,繼而成為真正的愛侶。
 
但是幸福的時光總是短暫,同在學海裡礙於彼此仍是學生身分而無法如願在一起,無奈成為執令之後又因師父的出現,使得太史侯對他產生誤會。如今各分東西,不再有見面的機會,或許這才真的是參商二星不得見。
「如果執令沒有受傷,應該現在正和大家一同參與狩獵的活動。」侍著說道。
 
絃知音不喜歡狩獵,卻忘不了和太史侯共同駕馬奔馳於草原上的感覺。
「嗯。」絃知音輕輕答應了聲,伸手去撫摸花朵,一個不小心被莖幹上的刺所傷,叫了聲:「唔……」
「執令怎麼了?」侍者馬上靠了過去,見他的左手手指流出鮮血,急道:「怎會這樣?」
 
「只是不小心被花刺割傷,沒什麼大礙。」
「哎呀!」侍者叫了聲,難以置信那小小的花刺竟能讓絃知音流出這麼多的血來,趕緊拿出手巾為他止血。「若讓禮執令知道了,肯定會怪罪我。」
侍者隨口說著,又取出隨身攜帶的軟膏為他塗上,相似的一幕勾起絃知音的回憶。
 
那時候在狩獵小屋裡,太史侯也為自己被韁繩磨破皮的手掌和手指塗藥,並且嘴裡嘮叨個不停,只差沒說自己又為他添麻煩這種話。
「學長他大概會罵我太不小心。」絃知音突然答著。
 
侍者想像著嚴肅的太史侯對絃知音說此話時的神情和語氣,不禁笑出聲。
「禮執令一向心直口快,不擅於表達他的關心,前任禮執令曾說有時他那冷硬的言語其實隱藏著他最大的關心。」
 
絃知音認同他的說法,只要和太史侯親近了,就能明白太史侯言語犀利其實是出自他的關懷。
「他總是說我為添麻煩。」
 
侍者又笑出聲,太史侯確實說過絃知音常為他添麻煩這種話,不過他嘴裡雖這麼說,旁人都知道其實他是甘之如飴。
「我想禮執令應該非常不介意你為他添麻煩才對。」
 
絃知音微微一笑,他也不知道何來的緣分可以讓太史侯如此待,可惜以後他再也沒有機會讓太史侯為己氣惱。
「算算時間,現在他們應該已騎馬於狩獵區馳騁,真不知那裡的天氣如何?」侍者又說道。
 
絃知音看向蔚藍的天空,這裡的天氣非常好,不由得希望那裡也能如此。
侍者發覺絃知音今天心情相當不錯,猜測必和他們談論太史侯有關,便繼續說道:「禮執令那匹馬照顧得很好,至今我仍記得他第一次參加狩獵時他坐在馬背上的英姿。當時前任禮執令即說他未來肯定是個不可得多的人才,果真是如此。」
 
絃知音再次微笑,他很喜歡聽別人讚美太史侯,不禁閉目回想太史侯騎馬馳騁時那一頭烏黑髮絲揚起的樣子。
 
那時他和幾名禮部學子跟在太史侯後頭,一路上都是太史侯領導他們前行,追隨在後面的他總覺得太史侯好遙遠,讓他永遠也追不上。而今自己退到更遠的地方,是再也別想能緊追在太史侯的身後了。
 
「執令在想什麼?」
絃知音睜開雙眼,輕聲說道:「我在想從一些小地方就可以看出學長的領導能力,未來如果他能順利成為教統,必對學海有很大的助益。」
 
「執令您自己也很優秀。」侍者認為絃知音能在無形中影響別人,使人想要跟隨他,這種魅力才是不容忽視。
「我只適合當個悠閒的學子,沒有能力領導任何人。」
 
「是您的個性太過無爭才會這麼認為。」
絃知音非常訝異侍者會這麼說,淡聲道:「無爭嗎……」
 
「無爭雖然好,卻也有可能傷人而不自知。」
 
聞言之後,絃知音不再言語,只仰頭望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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