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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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終 章

 
今晚絃知音與大家一起於前院共度中秋,別於往年等待的寂寞,也別於去年意外的驚喜,今年的中秋對絃知音來說是心情最為複雜的一次。
 
他曾是那般期待能與師父共度中秋,享受親人團圓的歡樂,如今竟是這般不願意中秋到來。
 
然而即使絃知音內心為將至的離別愁苦,對未來也感到茫然失措,他還是知道自己必須珍惜最後一次與眾人過節的機會,便在大家面前刻意掩飾自己的情緒。
 
侍者瞭解他的心思,為這樣的他感到不捨。
 
來到此地一個多月,在得知絃知音沒有與任何同年齡的朋友一起成長後,他才瞭解為何當初前任樂執令會說絃知音很喜歡學海無涯的求學生活,也能體會去年中秋絃知音初次參與戲劇演出,身旁有著太史侯和東方羿等人陪伴的他是多麼的幸福。
 
那時候的絃知音仍是一名快樂且引人矚目的學子,一年之後他發生了很多事,被迫不得不離開學海無涯,就連在和自己心愛的人分別時,明明內心苦不堪言,依舊是故作堅強,不露任何痕跡。
 
如果那日不是他透露中秋過後將隨太學主遠離,至此刻侍者可能仍為自己可以和絃知音在異鄉共度中秋而覺得高興,不察絃知音之異樣。
 
戌時過半,絃知音心裡掛意著獨自待在後院的太學主,便前往書房找他。
 
在傍晚時他便注意到太學主的態度突然變得很冷漠,晚飯時也幾乎沒有說任何話。絃知音本想探問,見他神色異常凝重也就又將話吞入肚裡。
 
「師父。」
一來到房門口,他便先是低喚了聲。然後看著坐在桌案後方看書的太學主,眼角也瞄到茶几上的月餅完好無缺。
 
「自你回來後我們還沒有到那片竹林散步,去加件衣服,陪吾一同賞月。」
太學主頭未抬便對他如是說道,好似在等他來到般。絃知音忽聞師父提議欲至彼處,並沒有為此感到欣喜,反是驚覺回到家裡甚久,不但師父不曾約他前去那裡,連他自己也因竟日思念著太史侯與煩惱他們師徒間的事而忘了它的存在。
「好……」
 
絃知音勉強答了聲,心裡為自己這樣一個遺忘感到難過。他也沒再說什麼,轉身就離開。
 
太學主放下手裡的書,起身走到房門外等待。不消半刻,絃知音已來到他面前。
 
太學主無語,直接往前院方向走去,寂靜的後院裡只有兩人輕細的腳步以及衣袖的磨擦聲,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在經過前院時侍者三人見他們欲外出,皆感訝異。這是侍者來此之後絃知音第一次走出這個宅院,而且是在夜裡。
 
太學主不待他們發問,直接說道:「吾要與知音到附近散步,晚些時候才會回來。」
 
老管家點頭,待他們兩人離去後侍者好奇他們要上哪兒散步,老管家才告知他在宅院東南方不遠處有一片竹林,那是他們師徒平日散步的地方,也是絃知音以前經常流連之處。
 
絃知音的侍者不曾聽絃知音提及,也不曾離開這宅院,不知這附近還有竹林存在。
 
太學主和絃知音離開宅院後,太學主一路上仍是保持緘默,絃知音安靜的走在他身後,兩人保持約莫三步的距離。
 
秋月皎潔,夜風送來寒意,走在無人的小路上,絃知音抬頭望著太學主。
 
兒時所仰慕的偉岸背影依舊,而今自己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原本該感到快樂的月下散步,不可否認因為師父對自己的感情不再單純而變得苦悶。
 
隨著太學主的步伐一步一步前行,絃知音無心欣賞沿路景色。大約經過一刻間左右,他們已走入竹林裡。
 
這片竹林為太學主所有,平時聘請鄰近的村民代為照顧管理,非常清幽。
 
竹葉迎風輕搖,窸窸窣窣,明亮的月光照得地上晃動的竹影更為清晰,絃知音想起了在這裡的過往。
 
每次師父回來時他們師徒倆就會到這裡散步,若為白天,師父會和他談課業的事。若在星月下,師父便會說很多故事給他聽。
 
在他很年幼時即已發現白天的師父嚴肅冷漠,夜裡的師父溫柔慈祥。他和一般小孩一樣渴望能從長輩身上得到疼愛,因此從小他就比較喜歡晚上和師父來這裡。
 
曾經他希望師父能夠哪裡也不要去,這樣子他們便能每天都到這片竹林來。也曾經他以為他對這片竹林的依戀會恆常不變,直到今晚他才明白這個充滿美好回憶之地、這個他從小到大最常流連之地也會被自己給遺忘的時刻。
 
絃知音知道自己的心變了,絃知音也清楚其實自己內心真正希望的是如果眼前能夠是前往東皋亭的小徑,陪伴自己的人可以是太史侯,那他就不會這那麼悲傷。但他不願面對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除了這不可得的冀望只是折磨自己外,他也為自己這般自私的想法感到羞愧。
 
無論如何,師父對他有恩,他也對師父有著很深的感情,所以他有義務陪伴師父到終老,不該在答應永遠陪伴在師父的身側後又無法壓抑心裡的悔意,渴望那再也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你有心事?」走在前頭的太學主終於開口說話。
「沒有。」明知自己瞞不了師父,他還是不希望師父探問自己的心事。
 
「跟上來吧!」
太學主說著,稍微放緩步伐,在絃知音來到他身旁時他牽起絃知音的手。「以前你很喜歡吾牽著你的手走在這裡,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太學主的手指緩緩移動,與他交扣,絃知音的心緒為之波動。
 
兒時都是自己在師父牽著他的手時偷偷扣住師父的手指,師父也從不拒絕自己,那樣的幸福得來不易,那樣的幸福也難以言喻,如今在這一瞬間他竟因對未來懷有恐懼而覺得不自在了起來。
 
絃知音手指未動,低聲應了聲:「是很久了。」
太學主感受不到絃知音以往慣有的喜悅和熱情,心情更為沉重,他不喜歡絃知音和自己這麼有距離。「你還記得在你十歲之前吾常牽著你的手,說故事給你聽嗎?」
 
「我記得。」
在絃知音回答之後太學主沒有再說話,只牽著絃知音的手安靜走在竹林裡。
 
下午自看過那幅圖畫之後他就心神不寧,那樣的不安遠超過藍袍道者傷害絃知音那一天。
 
絃知音是自己所養大,在絃知音還小時他即訓練絃知音順從自己的想法,也讓絃知音的目光只追隨自己。他是那麼有自信絃知音會視己為天,無法失去自己,所以他以為只要絃知音離開太史侯,自己再日夜陪伴他,很快的就可以減少絃知音對太史侯的想念。
 
他也相信絃知音答允放下過去那段情,就不會讓自己失望,到了今日他才知道事情不若他所想的順利。
 
絃知音給予自己的笑容全是為了不讓自己擔心,絃知音也不如眾人所見的那般堅強。絃知音所繪的那幅畫更令他強烈感覺到這一輩子縱使絃知音在自己懷裡,絃知音的心仍是不會從太史侯身上離開。
 
如果太史侯真是絃知音累世輪迴裡唯一承諾過要永遠相守之人,自己又該如何改變絃知音生生世世以來的執著?
 
他真不該忽視絃知音肯將自己交付給太史侯,就代表著他對太史侯用情至深,如今突然要絃知音接受自己的愛,內心執著的他必是難以真正做到。
 
太學主向來不喜後悔,如今他不得不承認一開始他就不該想藉由別的男人來消除絃知音身上的佛氣,送絃知音到學海無涯是他今生唯一行差之事。
 
「你要聽故事嗎?」
太學主忽然問了身旁的絃知音,絃知音心感疑問,因為在很早之前師父便不再於星月下散步時說故事給他聽。「師父想說?」
 
絃知音的問話令太學主有些遲疑,他本打算到了燭山之巔後再找機會告訴絃知音真相,傍晚時分在得知老禪師閉關四十九日,尚需兩天才會出關後,他心頭忽然又湧上一陣的不安。
 
自始至終老禪師就反對自己的作法,再加上他是唯一知道原委之人,若讓他告訴絃知音自己為了得到絃知音而不惜利用太史侯,甚至犧牲絃知音的感情,絃知音可能無法接受。
 
他不希望自己所看到的幻境成真,他不能忽視絃知音所繪之圖可能為一種預兆,所以他打算提早告訴絃知音所有的真相。
 
「那是一個吾從來不曾向別人提起過的故事。」
太學主的言語引起絃知音的好奇,以前師父在說故事時不會是這麼沉重的表情。「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太學主微眨了眼睫,在嘴角揚起的同時也開口說道:「從前有一個人與生俱來便擁有異於常人的能力,因為天賦異稟,故所有的問題在他面前便不成問題,別人無法解決的事他也都游刃有餘。不過世間的事總是無法圓滿,天生異端讓他擁有過人的能力,同時也讓他成為最孤獨之人。」
「為什麼他會是最孤獨之人?」
 
「世上凡是血肉之軀都會本能的渴望從別人那裡得到安慰,也就是想要和別人有所親密之意,所以非是修道人的他同樣有此需求。」
絃知音聽得懂他的意思,問道:「他找不到生命中的那人嗎?」
 
太學主不回答絃知音的問題,繼續說著這個故事。
「由於他只要一動情,體內那股力量便會影響他所動情的對象,導致對方昏厥。光是動情即是如此結果,可想而知若再更進一步結合將會造成對方多大的傷害。」
 
絃知音陡然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太學主,非常訝異師父是在說著他自己的故事。
 
師徒多年,自己雖是他一手養大,對於師父的事他知道的很少。若不是上次在學海曾發生過他所說的情形,若不是師父也當面告訴自己他身上有股黑暗的力量,他永遠無法得知師父這個秘密。
 
太學主隨他停下腳步,抬頭望著天上的明月,平靜地說道:「他是一個推崇儒門思想的儒生,因此他深信人定勝天這個道理。於是他鑽研百家經典,苦尋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皇天不負苦心人,十數年後他終於如願找到。」
絃知音沒開口問他解決的方法是什麼,只看著太學主。
 
「經典上說唯有擁有純淨佛體的人在洩盡身上與生俱來的佛氣之後,才有辦法接納充滿邪氣的他。」
 
一提到純淨佛體,絃知音馬上想到師父曾說他自小體內就有著佛氣護心,還有老禪師也說他是宿世修行有成的高僧這兩件事,由此推論,擁有純淨佛體的人該就是自己。
 
「一次的因緣際會,他遇到了那個在這世上唯一能夠成為他親密伴侶的那人,他為此欣喜不已,開始用心照顧和教育那人,希望那人未來可以如願成為他理想的伴侶。但他也為了避免日夜相處下自己會輕易動情而影響那人的成長,他只好將那人委託給他所信任的人們照顧,然後一個人在遠方等待時間的流逝。獨自居住的生活總是格外枯燥漫長,於是每年兩次的相見就成為他最期待的時刻,但他始終沒讓那人知道自己的心情。」
 
到了今日他才知道師父當年會扶養和他沒有血緣關係的自己是因為這個原因,也到了今日他才知道師父為何不長時間停留於此,更是到了今日他才知道師父和自己一樣期盼兩人相見之日的到來。
 
「那人在七歲時曾經感染風寒,巧合的是正值他們兩人相會之期。那一次他將那人抱在懷裡一整夜,憂心著自己不常在那人身邊,是否那人能夠平安的長大成人?後來在那人十歲那一年的春天他回來探望那人,那人變得比半年前更為俊美,那人的笑容也比以前還要迷人,不可否認那人已經輕易的就能讓他動心,於是為了避免情不自禁,他決定減少和那人有較親密的肢體接觸,連最常有的摸頭也不再給予。」
 
原來十歲之後便無法再感受到與別人身體相親的機會並不是老管家所說的那個原因,而是師父為了不對自己生起他念,才會選擇和自己保持距離,讓他誤會師父有意疏遠他。
 
「他知道再過幾年他就能夠向那人表達自己的愛意,因此他耐下性子繼續待在遠處等候時間流逝,可是也隨著時間的不斷流逝他必須做下一個非常困難的決定。」
「什麼決定?」
 
太學主低頭凝視著絃知音,稍作猶豫之後才說道:「要讓那人洩盡身上的佛氣唯有毀壞那人的梵行,他無法自己處理此事,只好寄望另一個與那人有緣之人,所以這個決定即是將那人送到一個有機會洩盡那人身上佛氣的地方。果如他所期待,那人遇到了一個和他談得來的人,那人身上的佛氣也因為和那個男人交合而開始流失。可是暗中觀察這一切的他發現自己並沒有為即將達到目的而覺得快樂,反而因此瞭解自己其實不若他所想的那樣冷靜。於是他決定在適當的時間介入,阻止他所愛之人繼續沉淪下去,便仗著自己的身分,故意出了個難題來考驗他們兩人的愛情。如果他們禁得起考驗,或許他會祝福他們,否則即帶走那人。可惜那個搶走他所愛的男人不但為了高位而傷害他的所愛,後來更和別的女子傳出不堪的情事,傷了他所愛之人的心。」
 
聽完太學主的話,絃知音感到全身無力,幾乎無法站穩腳步。太學主見狀,便將他抱在懷裡。絃知音傻愣的看著地上搖曳的竹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因為堅信師父一切是為了自己好,也因為害怕失去唯一的親人,從小到大即一直依照師父的希望去做。如今不但瞭解當初師父堅持送自己到學海無涯的原因,也瞭解了原來師父不只已知道他和太史侯的關係,一切的一切其實都是師父的安排。
 
放任自己和太史侯的感情發展是為了洩盡自己身上的佛氣,提出教統之位的要求也只是為了讓自己不得有所選擇。不曾懷疑之人有著自己難以理解的心機,深愛自己的人為了達目的而不惜傷害自己,連被他拖下水的太史侯亦是跟著傷痕累累,絃知音是如何也想不到老禪所言師父改變自己的命運軌之真相會是如此不堪。
 
那麼他該怪他嗎?
 
他知道他怪不了他,因為他是對自己有恩的師父。
 
那麼他會愛他嗎?
 
他仍然愛著他,卻永遠無法如愛著太史侯那樣愛他。
 
因為他很清楚不管師父多愛自己,他既已愛上太史侯,便再也不可能給予任何人和太史侯相同的感情。
 
「吾愛你,知音。」
就在絃知音猶豫著該如何告訴師父自己的想法之際,太學主已說出太史侯不曾對他說過的言語,絃知音頓時無言以對。
 
他相信師父愛著自己,也相信師父不單純只是因為要和自己結合才要自己陪他一輩子,他對自己的關愛已是夠多,在道者傷害自己時他的憂心和憤怒更是清楚可見,這麼一句沒有猶豫的告白實是震撼了他的心。
 
「為了得到你,吾不能讓你出家;為了得到你,吾不得不讓別的男人抱你。吾知道吾這樣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會傷了你,但若不這麼做,吾永遠得不到你,吾也必須順從吾的命運,孤獨終老一生。」
 
太學主講到最後時語氣有些哀傷,那是絃知音從小到大所不曾聽聞,如此的太學主令絃知音覺得不捨,也為之心軟。
 
今晚倘若不是親耳聽他所說,絃知音永遠無法知道那個向來站在前方指引自己之人竟是這般渴望有人陪伴,更無法於明白當初為何他會告訴自己他今生已無所求,他不能失去自己。
 
絃知音非常的為難,忘不了太史侯的他又如何回應得了師父想要的感情?況且施捨的愛情對師父是一種傷害,他不能這麼做。
 
「吾知道你心裡仍有太史侯,可是太史侯有著他本該有的人生,事實也證明他最初和最終所愛的是女人而不是同為男人的你。」
 
當初在碧玉亭內太史侯確實曾說過他是因為身處在男人圈裡才會把同為男人的自己當成女人來愛著,如果當初自己不主動去接近他,太史侯也不會那樣痛苦不堪,自己更不會成為太史侯追求教統之位的阻礙。
 
「他是個懷有雄心壯志的青年,未來的人生將會大放異彩。你若愛他,就該給予他祝福。吾知道這很難,吾也能瞭解眼看所愛之人和別人在一起時的痛苦。」太學主鬆開擁抱住絃知音的雙手,轉而捧著絃知音的臉,說道:「吾知道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你才能放下對他的感情,但吾希望你可以像從前那樣心裡只有吾,不再有其他人。知音,一直以來你就是個聽話的孩子,每次都能夠完成吾的希望,這回你會讓吾失望嗎?」
 
絃知音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師父因自己而失望的眼神,這便是他竭盡所能完成師父的希望的原因,可是這一次他不認為自己能夠做得到。
「我可以嗎?」絃知音不禁反問了太學主,聲音非常的小。
 
別於以往的自信,絃知音對此事毫無信心,太學主低聲說著:「你只要像以前那樣跟著吾,吾會引導你。」
 
「像從前那樣……」
從前每當自己迷惘時師父便會引導他正確的方向,那麼這一次也是只要聽從師父的話,就能忘了那段刻骨銘心的愛戀嗎?
 
就在絃知音對此事懷疑之時,他聽到竹林裡似有簫聲在低鳴,一時間以為是太史侯,不禁轉頭看著四周。
「怎麼了?」太學主對他突然有此動作感到疑問。
「我聽到了簫音。」
 
絃知音像心魂暫失,竟是完全忽略太學主的存在,只顧著尋找簫聲。太學主面無表情,去年中秋夜他們在東皋亭時太史侯曾呼應絃知音的琴聲,今日適逢中秋,絃知音必是過於思念太史侯才會產生此幻覺。
「沒有人吹簫。」太學主說著。
 
絃知音回過神,仔細一聽,竹林裡確實沒有簫音,只有竹葉騷動的聲音,絃知音看著師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很失望。」太學主淡聲道。
絃知音從不曾在師父面前如此失態,剛才無意間的行為已傷了師父的心,急道:「師父抱歉……」
 
「吾不怪你。」
他不怪絃知音,他瞭解絃知音的心非是一時半刻或三言兩語可以挽回,他必須更有耐心對待,才不會讓老禪所言之事發生。
 
絃知音低頭不語,太學主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說道:「吾可以看你的笑臉嗎?」
絃知音勉強揚起嘴角,雖帶淡淡的笑意,卻不見絲毫喜悅,太學主不喜見到這樣的絃知音,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笑容。
 
「我們回去吧!」
說著,他牽起絃知音的手準備返回宅院,絃知音向前走沒幾步,忽然又聽到後方傳來太史侯很輕細的說話聲。
 
『你會回來的,不是嗎?吾會等你回來。』
 
他回頭一望,空無一人,只好再轉過頭。
 
身旁的太學主察覺了他的動作,也不問什麼。接著一路上兩人各懷心思,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
 
 
 
 
隔天侍者得知了絃知音在後天一見過老禪師就要離去之事,他的心情相當悶,趁絃知音獨處於書房時來找他。
 
「老管家說執令和太學主後天就要離開了。」侍者問了他。
正在看書的絃知音只點頭,沒有說什麼,精神看起來有些不濟。
 
昨夜他幾乎沒有睡,腦子裡一直在思考師父所說的事,也一直想著太史侯。
 
「執令真的放得下禮執令嗎?」
侍者問得直接,絃知音早有心理準備,只低聲答著,目光沒有離開手裡的書。
 
這一聲答應有氣無力,絃知音的憂愁掩飾不了。「那需要寫封信給禮執令或者要我代為轉達什麼話給他嗎?」侍者又問道。
絃知音眉心一皺,搖搖頭。
 
「即使執令再也不回去了,也不能就此不告而別,禮執令可能還在為您等待,多少該給個交代。」
聽到侍者說自己再也不回去以及太史侯可能仍在為己等待,絃知音抬頭看他,眼裡滿是悲傷,兩人就這樣對看了半晌。
「我不想再干擾學長,也沒有什麼話可以告訴他了。」
 
絃知音的語氣相當冷淡,他不希望侍者再和自己談論太史侯的事。侍者也不意外他的反應,當初在他告訴太史侯和憐照影之事時絃知音也是這樣,如今他已知道絃知音不是真的不在意,而是在掩飾情緒。
「好。」侍者說道。
絃知音聽到侍者答得乾脆,不禁暗鬆一口氣。他怕若再談下去,自己會控制不了情緒。
 
「有件事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問?」
「什麼事?」
 
「昨天晚上執令和太學主一同散步快樂嗎?」
侍者突來此問,絃知音難以回答。
 
「我聽老管家說你們以前常去那裡散步,也聽說太學主不在這裡時您時常流連在那邊。」
「嗯。」
 
「執令一定是因為很想念您的師父,才會常去那裡。」
「嗯。」絃知音又低應了聲。
 
「太學主他那麼疼愛執令,在執令心中就像父親一般。孺慕之恩乃人之常情,有這麼好的師父也難怪執令小時候會時常想念他,甚至是這麼依賴他。」
絃知音低頭不語,他聽得懂侍者在暗示他如果自己對師父沒有那種愛,那麼是師徒就該永遠是師徒,不當有半點的勉強。
 
「親情的重要不是任何感情可以相比,我相信禮執令能夠體諒您才對。」侍者說著,視線正好落到絃知音右後面的書櫃上,他走過去之後將其中一本書稍微抽出來看了下,也沒有將它歸位好,就轉過身向絃知音說道:「我想在太學主與執令離開後我也該回去學海無涯,來這裡一段時日,很想念每天能聽著鐘聲,看學子們在學海裡來來往往的日子,那是無法形容的樂趣。」
絃知音也很想念那裡的生活,說道:「抱歉,是我害你離開那麼久。」
 
「說什麼抱歉?其實我也很高興能在這裡陪你,除了這是我的責任外,我也希望能幫禮執令照顧你。」
聽到侍者的話之後絃知音難過的別過頭去,轉而望著窗外,不敢看侍者。
 
侍者見狀,也為他覺得難過。以前當絃知音還是學子時,他所看到的絃知音非常有主見,也如樂執令所說,是個既聰慧又冷靜的學子。但是在太學主面前的他就變得像是一個對太學主唯命是從的小孩,凡事都順著太學主的意思去做,似乎非常害怕太學主會對他失望,所以不敢做抉擇。
「雖然這裡和學海無涯裡的太學主居所一模一樣,可是這裡太安靜也太寂寞,有時會讓人覺得沒有半點生氣,我還是比較喜歡人多熱鬧的地方。」
 
絃知音沒有回應,這裡確實是太安靜也太寂寞。
 
以前他不明白師父為何這樣安排,如今他在得知師父的用心,和瞭解於遠處不可知之處的師父其實也沒有比較好過時,他反而覺得這裡的安靜寂寞不算什麼。
 
「對了,後天一早我可以陪您到佛寺嗎?」
絃知音滿眼疑惑地看著他。
 
「我這輩子不曾去過佛寺,上次和那裡的幾個出家人認識,發覺他們人很好。如今要回去學海,恐怕日後沒有機會再來,便想去和他們告別。」
絃知音點頭答允,其實不只是侍者,連絃知音自己也可能再也看不到佛寺裡的那些人。
 
「多謝執令。」
「沒什麼。」
 
「如果讓禮執令知道我結交了方外之士,說不定他會對我有成見。以前他曾公開表示這輩子絕不入佛寺和道觀,日後他要光大儒門,好讓佛道徹底消失,天下唯存儒家,至今他仍是為此努力著。對了,禮執令他可知道執令您曾經學佛一事?」
絃知音點頭,在和太史侯初識時太史侯就問過此事。
 
「他沒有罵你?」侍者驚訝地問道。
絃知音搖搖頭,太史侯那不算是罵,只能算是表達他的想法。
 
「那他對你真好。」侍者看著外頭,又說道:「昨天我答應要幫老管家他們修剪花草,若執令沒事,那我得暫時離開了。」
侍者向絃知音行禮後就離開,待書房裡無有他人時絃知音望著窗外的天空發愣。
 
他回想和太史侯初識時兩人的交談,那時的太史侯對自己的身世很好奇,在告誡自己萬不可接觸外道學說時也很嚴厲,而他並沒有因此不敢再去找他。
 
想著往事,心頭總是甜密和苦澀交織。一會兒過後他停止回想,在起身之際看到書櫃有本書較為突出,他走過去一看,竟是周禮。
 
去年他初至禮部所上的第一堂課即是周禮,那也是他第一次向太史侯問禮的內容。
 
 
『你有什麼問題可以開始問了。』
『我想問今日師長所教,關於周禮的……』
 
 
在太史侯開始為他解說時他便發現外表嚴肅的太史侯是個非常溫柔的人,這也是後來他還是去找他的最重要原因。
 
絃知音將周禮拿下後抱在懷裡,腦海裡不斷浮現以前他向太侯問禮時的種種。
 
其實他最想的還是回到太史侯身邊而不是跟隨師父到燭山之巔,可是他沒有勇氣拒絕那個因為深愛自己而苦心等待的師父,更不能成為太史侯前途的阻礙。
「學長……」
 
 
 
 
這兩日不管是白天還是夜晚,偌大的後院裡都是死氣沉沉。
 
侍者大部分的時間都和老管家他們在一起,他盡量避免和絃知音獨處,也不再勸絃知音多作考慮,他心裡清楚若他不斷地在絃知音耳畔嘮叨,很有可能會擾亂絃知音的思緒。
 
出乎意料的,太學主也很少去找絃知音。他認為自己該說的話已說完,如今能做的是和從前一樣,等絃知音自己釐清想法,接受這些事實。
 
果如太學主所願,絃知音沒有去向他提說不願意隨他去燭山之巔的要求。
 
兩天之後,太學主帶著絃知音到佛寺,侍者和他們同行。
 
在來到佛寺附近時空氣中除了平時佛寺燃香的味道外,尚有另一股淡淡的異香。
 
太學主三人來到佛寺的大門外,一小僧已站在大門口,於見到他們時說道:「施主你們來了。」
「老禪師出關了嗎?」太學主問道。
 
「請隨小僧來。」
小僧說完話後便轉身走入佛寺內,太學主走在前頭,絃知音和侍者隨後。待來到後院時只看到老禪師人在寮房內盤坐,空氣中的異香非常濃郁,太學主覺得有異,卻也沒有多問。
 
小僧停步後向他們說道:「抱歉,因為尚有要事在身,請三位施主容我先行告退。」
太學主點頭,這裡的環境他很熟悉,是基於禮節才不擅自來到。
 
小僧離開後,太學主朝著老禪師的房間走去,絃知音和侍者依舊是跟隨在他身後。忽然佛寺的鐘聲響起,絃知音不禁怔住了腳步。
 
震耳的鐘聲干擾了太學主的聽力,不察身後絃知音沒有跟上。在他步入老禪師房間的剎那,絃知音眼前所見不再是佛寺的後院,而是他所想念的學海無涯。
 
「為何……」
 
絃知音情緒激動,眨了眨眼睛,他沒忘記自己身處何處,不解為何眼前所見會是學海無涯?
 
絃知音心存疑惑之際,學海無涯的大門已經開啟,門內空無一人。絃知音不敢向前,擔心只要腳步一踏入,這所有的一切便會消失。
 
就在絃知音裹足不前之際,老禪師忽然自他身邊出現,喚道:『小施主。』
絃知音一見到他,心裡馬上知道這幻境和老禪師有關,喜道:『是老師父。』
 
老禪師微笑,問道:『小施主只觀望而不前進,是有所猶豫嗎?』
絃知音不敢隱瞞,點頭說道:『我很擔心一入內,什麼也不復存在。』
 
『小施主說過到了那裡之後你認識了很多人,不再像以前那樣孤單,所以小施主很珍惜他們。那裡既然能讓小施主這麼快樂,又為何小施主不入內呢?』
絃知音搖頭,眼前是假,一入內即可能幻滅。而且就算眼前是真,他也不會入內,因為他會成為太史侯的阻礙,也會讓師父失望。
 
老禪師明白他的顧慮,笑了笑,說道:『小施主的人生路終因他而有所踟躕。』
絃知音清楚老禪師口中的『他』指的就是師父,答道:『師父希望我隨他的腳步而行。』
 
『那要到何時小施主才能隨自己的心意而行呢?』
『我……』
 
『七歲時小施主就曾發現自己的心意,下一次小施主發現自己的心意又該是何時呢?』
 
絃知音覺得慚愧,他這輩子一直都照著師父的安排行事,不論是不能和別人太過親近,或者不可學佛和到學海無涯求學,甚至即將和師父到燭山之巔等,所有的所有都是為了不讓師父失望而不得不忽略自己真正的心意。
 
『小施主早發現了,只是小施主又如兒時一樣,為了他而不敢踏出自己的腳步,只隨著他的引導而行。』
 
『我不能讓師父失望。』
『只有這個原因嗎?』
 
是只有這個原因嗎?事實上絃知音非常瞭解讓自己不得不離開的最主要原因是什麼。
 
見絃知音答不出口,老禪師又是一笑,說道:『小施主沒有自己所想的那樣堅強,小施主的不夠堅強也將帶走所有人的幸福。』
 
絃知音以為自己這樣子做既不成為太史侯教統之位的阻礙,也不會讓師父失望,是最好的決定,疑道:『我將帶走所有人的幸福?』
 
『擁有小施主的人最終無法得到幸福,仍因徹底失去小施主而心碎至死。或許他改變了孤獨終老的宿命,卻換得無限的悲傷與悔恨。而被小施主拋下的人也沒有照著小施主的希望過一生,追求的榮耀不成榮耀,所謂的美眷亦非美眷,寂寞的河畔僅存悲傷的簫聲繚繞。』
 
老禪師不只說出自己畫裡淮川的景象,還提到師父將為自己身亡之事。絃知音心亂如麻,他不能明白為什麼在做出犧牲之後,最後竟是這般悲傷的結局。
『為何……』
『小施主可記得曾為累世高僧的你之所以無法得到究竟解脫的原因?』
 
『我不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前世所發生什麼事,曾為累世高僧也是聽老禪師所說,他只知道自己今生是儒門弟子,也喜歡成為儒門弟子。
『因為小施主心裡有個人,那個人正是你生生世世無法化開的執著。』
 
『那個人是誰?』
『誰能入你的琴音世界,誰就是你所尋覓的那人。』
 
絃知音驚道:『是太史侯學長?』
老禪師沒有回應絃知音,又繼續說道:『不復記得的愛戀沒有因為輪迴而真正被遺忘或減少,導致小施主不論遇到對你如何深情之人,小施仍不為所動。也以此因緣,小施主傷了那些你遇到的人們,讓他們也跟著痛苦不堪。』
 
『是道者嗎?』
『道者是,影響小施主腳步的人也是。』
 
『所以我會害了師父?』
『老衲該向小施主道別了。』
 
為何是道別?他人不是在房間內等著自己嗎?『老師父您要去哪裡?』
 
『愛河千尺浪,苦海萬重波,待你我的因緣成熟時我們必定能再相見面。』
 
話一說完老禪師便轉身離開,絃知音想要追去,忽然聽到身後學海無涯內傳來倉促的腳步聲,絃知音來不及回頭看,便聽到有人叫了他。
 
「絃知音!」
 
思念的聲音猶如鐘聲般震耳,待絃知音回頭看清楚來人是的太史侯時,他滿心疑惑為何從學海無涯出來的太史侯會是如此風塵僕僕。
 
站在絃知音身後的侍者見剛才那位小僧和太史侯出現在眼前,驚喜萬分,大聲喚道:「禮執令!」
 
侍者的叫喚令絃知音回過神,學海無涯的幻境也同時消失,他眨了眨雙眼,太史侯仍站在眼前。
 
「你!」
太史侯又惱又喜,惱的是這三天來他追星趕月,晨昏難分,擔心再也見不到絃知音,簡直是生不如死。喜的是他終於找到了絃知音,絃知音沒有跟太學主離開,人還在這裡。
 
那天憤怒的他去質問教統為何隱瞞真相,教統說絃知音要他幫忙守密,所以才會一直沒有告知真相。教統也告訴他太學主交代於中秋過後隨即公佈絃知音卸任之事,因為太學主將帶絃知音遠離所有的人。太史侯不相信絃知音就此棄己而去,要求教統告訴他絃知音的住處,教統卻基於職責,無法告知。
 
和絃知音認識一年多來,絃知音鮮少提及家鄉事,太史侯也只是大概知道他住在哪個地帶,無法確知其家鄉真正位於何處。
 
亂了方寸的他憂心如焚,無計可施之際,幸好留萬年記得絃知音曾提起家鄉那間佛寺之名。
 
他建議太史侯可以到鎮上的佛寺探問那裡僧人是否知曉在那一地帶有這麼一家佛寺,太史侯一得到這個訊息,馬上駕馬前往。很幸運的,鎮上那家佛寺和絃知音小時候去過的那間佛寺有著淵源,方丈更是好心為他畫了地圖。
 
一路上他沒有走錯方向,也沒有為任何事耽擱,一來到佛寺大門外,便有一位僧人站在門口,說是在等候著他,太史侯來不及說明來意,他便引他來到這裡。
 
一切就像在夢裡般,才剛走入這後院,絃知音竟然出現在此地。
 
太史侯快步向前,來到絃知音面前不遠處,一開口就責罵絃知音:「絃知音你真是可惡!」
 
絃知音沒有回應,仍不敢相信太史侯會來到。因為這裡是太史侯最憎惡的佛寺,這裡距離學海無涯更是千里之遙,太史侯不可能來到這裡。而且那位意氣風發的儒門高材生又怎會原本烏黑的頭髮已是斑白,染上了不該的風霜?
 
侍者見絃知音全身無法動彈,便是推了他一把,絃知音猶如失去靈魂的傀儡,就這樣向前了走幾步。
 
太史侯喘了一口氣,雙眼瞪視著絃知音,說道:「吾可曾告訴過你吾愛上憐照影,想與她成親生子了?你為什麼只聽她言說,只聽外人傳言,未曾聽吾說,就擅作主張祝福吾與她白頭偕老?」
 
怒氣沖沖的太史侯向前走了一步,逼得絃知音只好後退一步,懷疑眼前真假的他是一句話也答不出。
 
「是誰答應吾要回去,害吾待在學海無涯裡苦苦等了一個多月,日夜失魂的引領企盼?如果不是憐照影把你的信送來,吾現在仍在學海裡當傻蛋!」
 
太史侯越說越生氣,用力捉起他的手腕,憤怒地說道:「秋獮時吾因追不到你而焦急萬分,為何一年後你仍是如此折磨吾?」
感覺到太史侯手掌的溫度和力道後,絃知音這才相信太史侯人真的來到自己面前。
 
「是誰比吾還早看清我們兩人的感情,說那是自然不過的事?又是誰誘惑著吾,讓吾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當初如果不是絃知音的態度堅決,他也不敢承認自己對絃知音的感情,更不敢對絃知音做那樣的事。既是交付了彼此,那怎麼可以不告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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