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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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雪舟(重貼)

前   言:
 
因為朋友在光影山谷的一則留言,緹靜下心來重讀一遍這個故事
當讀到第三十回的第一段時,很明顯的感覺到不對勁
於是緹花了一些時間修改了三十~三十二章裡關於莫召奴的部分
朋友如果願意的話,請撥冗將這三回重看一遍
誠摯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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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早上莫召奴被送至東福寺的芬陀院,軟禁於房間內。
 
自從為岩堂所擒後,莫召奴便時刻忐忑不安。除了憂心丸太郎他們會冒險前來外,更是擔心神無月的安危。
 
昨夜由岩堂的口中確定神風營大軍已前往千葉執行除掉源武藏的任務,真田龍政因岩堂從中阻擾而無法覲見天皇後,莫召奴簡直是憂心如焚。
 
一旦神無月被拔除軍職,失去靠山的真田龍政也會垮台,岩堂將擁有東瀛最大的權力,依其野心,絕對會成為下一個鬼祭。屆時即使各領主聯署上書阻止出兵中原之事,亦無法抗衡岩堂,東瀛也會再度陷入內亂。
 
想到神無月的安危,想到事情將會有的結果,莫召奴就更急著要離開此地。無奈被點住穴道後他無法施展功夫逃出這裡,只能於此坐困愁城。
 
守在門外監視的兩名武僧察覺莫召奴在房間內毫無動靜已是許久,便決定拉開房門一探究竟,在見到莫召奴端坐於疊蓆上低頭沉思時才感到安心。
 
門扉開啟後,一陣涼風吹入室內,莫召奴不自覺地轉頭看向外頭,豈料門外的景物一入眼,心頭竟有奇特的感觸湧上,莫召奴一臉疑惑,動也不動地看著外面,直到兩名武僧要將房門拉上時,莫召奴才脫口道:「住手!」
 
兩名武僧覺得奇怪,莫召奴自來到這裡之後便一直是低頭不語,似是非常沮喪,此時忽來此舉,不免生起戒心,以為莫召奴有所詭計。
 
在喊住兩名監視者後,莫召奴才驚覺自己有此反應,事實上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何要制止他們關上門扇。
「我想要到門外透透氣。」他說著。
 
聞言,武僧互使眼色,隨即拉開已將關起的門扉,莫召奴緩緩起身,走到走廊下,靜默地坐在疊蓆上望向外頭,而兩名武僧則如如不動,在他的背後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事實上除了房門口這兩名武僧外,在走廊的兩端亦各有數名武僧戒備,即使莫召奴目前行動不便,岩堂仍是絲毫不敢大意。
 
望著紅豔的楓葉,莫召奴不明何自己會被眼前的景象吸引,甚至無法將自己的心思拉回,只能任憑兒時在京都所發生的事一幕又一幕的從腦海裡掠過,直到好像在記憶深處裡有著什麼被自己遺忘的事情將要憶起時,莫召奴才輕啟薄唇。
「東福寺……」
 
莫召奴喃喃地說著,無視身後之人的存在。兩名武僧一聽到莫召奴開口說話,彼此互看了一眼,心生疑問。
 
「芬陀院?」
在說了東福寺之後不知為何他心裡馬上又浮現『芬院院』這三個字,莫召奴納悶自己對此地怎會有這麼強烈的熟悉感卻又想不起關於這裡的任何記憶。
 
無法遏止想要去追憶的念頭,他努力地回想,一遍又一遍,不覺時間的流逝,直到一個微微側過臉,看見身旁一扇扇門扉的影子和陽光交錯地落在疊蓆上時,他心頭不禁一緊,同時間耳畔也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召奴、召奴……』
 
他聽到了他的老師莫多問先生在輕喚自己,這麼多年來他從不曾忘記師父的聲音,也不曾再聽到師父的聲音。
 
「師父!」
莫召奴驚訝地喚了聲,猛然轉頭看著前方聲音出處,像是就在跟前,又像在很遙遠之處,當他的視線落在院子裡的龜鶴之石時,一幕影像快速從他眼前掠過,那是小時候的自己站在石龜之島的前方。
 
「我曾來過……」
 
他直覺自己曾經來過這裡,而且可能還在這裡發生了一些事。否則他不會有這麼強烈的熟悉感,更不會在剛才那一瞬間看到自己的影像。
 
莫召奴情緒十分激動,急欲憶起這件事,馬上爬起身子,想要走向龜鶴之島,身後的武僧一見他有較大的動作,兩人出手制止。
 
也就在他們兩人遏止他的同時,莫召奴心裡那股熟悉感完全消散,耳朵聽到的是石龜之島後方的竹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極目能見的也只是隨風舞動的紅色楓葉。
 
「你該進去了!」其中一名武僧說道。
「我想下去看看。」莫召奴對出言的武僧說道。
 
武僧不允許他多餘的要求,莫召奴無可奈何,只好乖乖走回房內。
 
 
 
 
夜裡,一名僧人來到,取了乾淨的衣物要讓莫召奴更換,並帶莫召奴至渲房,兩名武僧緊跟在後,沿路也早有武僧戒備。
 
沐浴之後,莫召奴換上一身輕便的衣服。回到房間內,莫召奴馬上看到疊蓆上多了一疊衣物和一個精緻的木匣,僧人告訴他明日開始他得聆聽前任國師說法三日,這些正式的衣服和木匣裡的東西是為了讓他聞法時所用。
 
待僧人退下之後,莫召奴打開木匣,裡面有一串高級檀木所製成的手持佛珠。再觀看旁邊那一疊衣物,如此上等的布料和精緻的剪裁也唯有皇室和王公權要才能擁有。朝中的大臣何其多,敢供給身為犯人的自己此物者,也唯有位階高過岩堂的崇治皇太子。
 
不曾有過感情,也不曾有過任何冀盼的親人,如今有了接觸,莫召奴又當如何看待這位至親是好?
 
自他懂事,知曉自己的身世後,他便從未想過崇治皇太子會記得或在乎他們姊弟的存在,也認為天皇是東瀛的天皇,崇治皇太子是崇治皇太子,即使自己的血源承自他們,他和姊姊也只是普通的東瀛子民,和皇族沒有任何關係。
 
生長於此,他深愛的是這片撫育他們的土地。只要自己有能力,他就會傾盡全力保護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所以當年他會盜走文詔也全是因為這樣的心念,非是對父親和祖父有任何的親情羈絆。
 
就因為沒有任何親情牽絆,所以他萬萬不會想到他的父親會介入此事,也沒想到真田龍政會暗中促成這件事。
 
莫召奴走至門邊,將房門往一旁推開,兩名武僧見他開門,四目注視著他,莫召奴沒有說什麼話,只跪坐在下午所坐之處。
 
夜風吹來,帶有寒意,莫召奴尚未全乾的頭髮因風飄動。他遙望天際的星子,心裡為剛才所見之物覺得悵然。
 
如果有機會見皇太子一面或取得聯繫的話,他可以要求皇太子救神無月一命嗎?但他又顧慮到即使皇太子這次出手相助,他們父子之間畢竟未有真正的感情,況且政壇的變化詭譎難料,現今局勢已為岩堂所掌控,恐怕就算皇太子肯相助,也能為力。
 
莫召奴非常憂心神無月的情況,他好想此時就飛奔到神無月的身旁。
 
 
 
 
玉藻這兩天眼皮跳動得厲害,心神十分不寧。無法回去京城,他心裡多少感覺不妙。
 
夜裡,他來到源武藏的營帳外,徘徊不入,源武藏早發現他,直到批改完公文後才走出來見他。
 
「玉藻。」
「是……」玉藻聽到軍聲的叫喚,垂頭喪氣地回應了聲。
 
「你在煩惱什麼?」
玉藻臉上的愁苦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而加重,雖然天皇要他們在此觀察十五日,玉藻實在很擔心天皇會要他們繼續留於此地。「屬下只是在想何時回到京城。」
 
「這地方讓你不耐煩了?」
「沒、沒有。」玉藻先急著否認,然後趕忙解釋道:「軍神常說軍人沒有一地不能適應,只是不知為何我心頭有著一絲的不安,才會這樣想返京。」
 
「你在為吾擔心?」
「屬下對軍神有絕對的信心,只是……」玉藻實在講不出口自己為源武藏最近所做的事有多麼的擔憂,他一再要自己不可以不信任軍神,仍是壓抑不了心裡的不安生起。
 
「何不隨遇而安呢?」源武藏突然說道。
「隨遇……」
玉藻這一輩子只相信權勢可以鞏固自己的地位和保護自己的安全,所謂的隨遇而安也必須建立在這個基礎上。一旦失去權勢,也就等同於失去一切,更別說想要得到安心。
 
「你在乎吾被一頁書打敗,而吾則不將成敗放在心上,對於因此而有的後果吾亦不曾有所畏懼。吾認為事情遇上了,自有解決的方法,不需要預先把事情想得那麼嚴重。」
「可是……」
 
「後天若沒有返京,也會有新的消息傳來,放寬心吧!」
即使有源武藏安撫,玉藻仍是無法寬心,猶豫了會兒後問道:「軍神真的不在乎被人打敗這件事嗎?」
 
「如果吾真在乎,吾便無法安心地待在這裡。」
這十幾天來,源武藏確實是一如以往的自得。但對玉藻而言,扶桑無敵的軍神是無上的權威,也是無上的榮耀,一旦被撼動,就可能是最大的危機,他不能理解軍神怎會一點也不在乎失敗這件事。
 
「玉藻,你覺得今晚的夜色如何?」
無心賞景的玉藻抬頭看著天際,星子佈滿的天空更令他觸景傷情,他真希望此刻能是在京都裡。
 
「陪吾飲一杯如何?」
十數年來,軍神難得邀他喝酒,玉藻既欣喜又畏懼,一時忘了心裡的憂愁,連忙答是之後就去備酒。
 
源武藏望著他的身影,心想這一眨眼十數年已過,他的玉藻一如從前的孩子氣,遇事時也和初識時一樣容易焦躁不安。
 
如果當年他有想到把玉藻送給真田龍政磨練的話,也許今日的玉藻能像蝕鬼那般沉穩。但或許也唯有跟在自己身旁,玉藻這十幾年來才能這麼快樂無憂。
 
只是再過不久,他可能無法再成為玉藻的依靠,日後只希望玉藻自己能夠好好成長。
 
 
 
 
在楓葉燒紅山野的季節裡,莫多問先生自江戶城來到京都。
 
這天下午他至東福寺拜訪故人,年幼的花座召奴隨他同行。莫多問與友人於廳堂內敘舊,本坐在一旁等候的花座召奴因為好奇,便四處觀看。
 
禪宗的寺院大多擁有數個的塔頭,故占地極廣。花座召奴因平時常和姊姊於住處附近的佛寺冒險,對佛寺算是熟悉,一個人獨闖也不感害怕。
 
在這樣的秋日午后,他徐步慢行,也許是因為太過好奇,一時忘了不該離開師父太遠,竟不知不覺走過幾個塔頭,最後來到一處很特別的庭院裡。
 
他發現庭院中有著石龜和石鶴,在它們後面是一片翠綠的竹林,竹林之後有著一望無際的紅色的楓葉。他不自覺地靠過去,對石龜身上壓著一個大石頭感到好奇,沒多思量便踏入地上的石堆,並用手去撫摸石龜的背部和壓在上面的大石頭。
 
他想把那顆大石頭搬開,雙手才剛扳住那顆大石頭,忽有一老者的聲音劃破四周的寂靜,自花座召奴的背後傳來。花座召奴為之一驚,回首望去,是一名面容慈祥的老師父坐在廊下。
 
『小施主,你喜歡它嗎?』
耳畔尚殘存老禪師的聲音,花座召奴急忙收回雙手,臉上一陣紅暈,低聲道:『抱歉……』
 
老禪師笑著,毫無責怪之意,溫言道:『無妨,十方物任何人都可以碰它。』
即使老禪師這麼說,花座召奴仍覺得有些不安,問道:『真的沒關係嗎?』
 
『當然沒關係。』老禪師答著。
花座召奴得到老禪師肯定的答覆後,才化去心裡的在意,靦腆地笑著。
 
老禪師見他懼色已失,笑問道:『小施主要上來這裡坐坐嗎?』
花座召奴開心地點頭,刻不容緩地走到老禪師面前,接著爬上石階,脫下靴子後就上了走廊。老禪師拿了坐墊給他,花座召奴就坐在老禪師的身旁。
 
『你好像對那龜鶴之石感到很好奇。』
花座召奴不好意思地點頭。
 
『右邊那個名為龜島,左邊則為鶴島,有人說這是敘述了長生不老的千鶴與萬龜渡海的故事。
『千鶴與萬龜渡海?』
 
『在海上有座蓬萊仙島,長生不老的鶴龜傳說便出自那裡。』
『蓬萊仙島?』
 
『傳說那裡是人間仙境,住在那裡的人都是神仙,永遠不會老去,也不會死掉。』
『那我們可以去那裡嗎?』
 
『小施主想求仙道?』老禪師有些訝異。
『我沒想過。』花座召奴搖頭。
 
『其實人生只要能隨緣自在,何處不是仙境呢?』
花座召奴聽不懂老禪師的意思,只看著老禪師。
 
『等小施主長大了,就能明瞭。』
花座召奴點頭,也許等到他長大時,他真能知道什麼叫做隨緣自在。
 
『小施主是不是很想知道石龜的龜甲上為何放了一塊大石頭?
聽到老禪師主動提起此事,花座召奴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正是他最好奇之處,急忙答道:『是。』
 
據說數百年前大師在造好石龜後,有僧人發現每天夜裡石龜會揮動手足爬行,在求助無門下,只好請求大師想個辦法解決。後來大師只在龜甲上放了一塊大石頭,從此石龜就再也不會於夜裡爬動了。
花座召奴覺得這個故事十分有趣,問道:『那如果把石頭拿開,石龜就會跟以前一樣爬動嗎?』
 
『沒有人試過。』老禪師說著。
『為什麼?』
 
『一開始有人說也許是因為大師有法力,所以大石頭才能壓住石龜,擔心任意拿走大石頭之後,石龜夜裡又會不乖順,便不敢去碰它。日子一久,又有人說那塊大石頭已和龜甲緊緊粘在一起,若搬動了它,石龜的背部會疼痛,便是不動它。久而久之,那塊大石頭也就好像是石龜的一部分,再也沒有人想讓它們分開了。』
聞言後花座召奴為石龜感到不捨,也為自己剛才的魯莽覺得羞愧。
 
『各種說法都有,不過或許連雪舟大師本人也沒想到後人會有這麼多的說法吧!』老禪師笑著說。
『雪舟大師?』花座召奴年幼,一時聽不懂『雪舟』二字之意。
 
『雪舟大師是東瀛非常有名的禪師,這庭園當初便是他所建造。』
『雪舟是什意思?』
 
雪舟意為如雪般純淨,亦如浮舟一樣自在,浪跡天涯,獨來獨往,不受任何拘束。
花座召奴在弄懂『雪舟』二字之意後,非常嚮往這個意境,心裡馬上想像著一葉小舟在汪洋大海裡隨波飄盪的景象。
 
老禪師看著他,問道:『小施主似乎很喜歡雪舟二字。』
『因為這兩字很特別。』花座召奴不思索就答覆了老禪師,並問道:『那雪舟大師真的有四處浪跡天涯嗎?』
 
『後來他飄洋過海至中土學畫,回到東瀛後成為了東瀛最偉大的畫聖。』
『中土……』
莫召奴不在意雪舟禪師是畫聖這件事,他較在意的是雪舟禪師到過中土這個地方。因為數日前莫多問先生才告訴他們,他來自中土。沒想到這麼巧的,今日能再聽聞中土這地方,花座召奴不禁對那裡更為嚮往。
 
『小施主知道芬陀院也因為曾有雪舟大師駐足,所以又別稱雪舟寺嗎?』
花座召奴搖頭,他糊里糊塗地走到這裡,沒看清門上的題字,根本不曉得這裡叫作芬陀院,更別說會知道這裡又名雪舟寺。
 
『我看小施主滿頭大汗,該也口渴了吧?』老禪師忽然問道。
花座召奴不好意思地點頭。
 
老禪師移動置於一旁的杯盤至身邊,倒了杯茶給花座召奴。花座召奴接過茶杯後向老禪師道謝,旋即喝了口茶,心裡仍想著哪一天他也要坐著小舟去陌生的中土看一看這件事。
 
『雪舟二字誠如小施主所說的那般特別,老納活了這麼久,這輩子也只遇到一位亦稱為雪舟的人。』
花座召奴本以為『雪舟』二字將會為大師所獨有,想不到老禪師曾遇到另一個也叫雪舟的人,不由得感到非常的驚訝,急問道:『那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長相一表人才,性格十分斯文,穩重中略帶風趣,一頭紫色的頭髮相當特別。他雖言自己未真正親佛,卻對佛寺的規矩非常瞭解,好像常至寺院。幾日的相處後,老衲發現他是一個光明磊落的君子,也感覺得到他對這個世間人事物都懷有仁心,是一名入世菩薩。』
 
莫召奴覺得老和尚描述的太籠統,唯有紫色頭髮較讓他覺得印象深刻。『什麼是入世菩薩?』
『心中有大愛者即是入世菩薩。』
 
聽到那個也叫雪舟的人不但是一名君子,而且還是老禪師口中的菩薩時,花座召奴更想知道關於那人的一切。『他也住在京都嗎?』
 
『他說他獨來獨往,隨緣自在,四處無家卻又四處為家。是個如浮舟般自在,四處漂泊的人。』
『那他還會再來嗎?』花座召奴很想看看這個也稱為雪舟的人是不是如老禪師所言的那樣好。
 
『他說有緣時他便會再來。』
老禪師的答案令花座召奴感到失望,好似那人已乘小舟漂流而去,再也不會返回此地。
 
『小施主想知道他的全名嗎?』
花座召奴點頭。『想。』
 
『他叫做雪舟神無月。』
『雪舟神無月?』
 
『嗯,他叫作雪舟神無月。』
老禪師重複了遍雪舟神無月的名字之後,便沒有再說話,只笑著看前方。
 
花座召奴原本還想問他更多關於雪舟神無月的事,在發現老禪師無意再說話後,只好將想說的話藏在心裡,轉而雙手捧起茶杯,慢慢將水喝完。
 
柔和的秋陽照在他們兩人身上,花座召奴看著前方火紅的楓葉,也看著龜鶴二島,滿心想著龜鶴的主人,也想著那個叫雪舟神無月的人何時會來到,渾然忘了他的師父可能在找他。
 
秋風送爽,靜悄悄的氣氛容易讓人完全放鬆心情,花座召奴不知不覺間雙眼快要闔上,又擔心自己會睡著,就眨了又眨。
 
『小施主累了嗎?』老禪師察覺他的睡意。
花座召奴揉了揉眼睛,微微而笑。今天他走了好長的路,也許真的是累了。
 
『休息一會兒吧!』
花座召奴聽話地靠在老禪師的肩膀打盹,他很努力地睜開雙眼,可是眼皮不聽話,老是稍稍才睜開便又闔上,最後竟是再也睜不開。
 
於一片黑暗中他不時聽到自己在說著『雪舟』二字,也感覺到自己的身子輕飄飄,好像自己也乘著小舟在大海裡飄盪。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後來他會再次睜開雙眼,是因為聽見師父的叫喚。
 
他看到師父慈祥的笑容,也聽到師父問著自己何以會睡在此地。莫召奴沒有力氣回答,只看了下旁邊,發現那個告訴他故事的老禪師人已不在,只有一個他不認識的僧人站在一旁。
 
莫多問見他仍睡意濃厚,便將他抱起,在和僧人道別後就抱著他離去。
 
他睡眼惺忪地看著寂靜的走廊,陽光和門影交錯地落在坐墊和疊蓆上,走廊上的茶杯變得越來越小,直至看不見時,他才甘願閉上雙眼。
 
此時耳畔傳來了鐘響,一聲又一聲……
 
 
 
 
「神無月!」
宏亮的鐘聲驚醒夢中人,莫召奴睜開雙眼的同時也驚喚出聲,待看清楚四周時,莫召奴才知道自己剛剛是在夢境裡。
 
他微喘了口氣,說剛剛自己是在夢境裡,事實上那是被他不小心所遺忘的過去。
 
因為此夢,他才想起原來他小時候不僅是真的來過此地,而且還曾聽過神無月的名字,所以他才會在聽到『雪舟神無月』這個五字時有種熟悉的感覺生起,並問神無月這個名字是否具有特殊的意義。
 
莫召奴情緒非常的激動,這幾天他時刻懸念著神無月的安危,在不得見之下又憶起這段過去,更讓他渴望能馬上見到神無月一面。
 
他想問神無月是否曾來過這裡,他想確定他們的緣分是否在自己年幼時就已結上,然而最想知道的還是神無月人是否安好。
 
可是他無法離開此地,遠在千里之遙的神無月也不可能前來,於是這求不得之苦更為折磨了莫召奴。
 
莫召奴難過的低頭,頻頻低喚神無月之名。他非悲觀之人,卻因曾經兩度失去摯愛而害怕再嚐到這種滋味。
 
此時一名僧人來到房間外敲門,莫召奴似是不聞,沒有任何反應。隨即門外負責監視的武僧覺得有異,趕忙打開房門,見莫召奴人在裡面才放心。
 
僧人入內後,莫召奴抬頭看他,眼神裡滿是悲傷。僧人對他被囚感到憐憫,亦是莫可奈何,只告訴他該準備所有的事。
 
莫召奴不習慣在外人面前流露出自己的心情,也不願意讓別人見到他脆弱的一面,緩和了情緒後便隨僧人前去盥洗,回房後再整裝梳頭和用飯,待一切就緒,便被帶往方丈所專屬的禪堂內。
 
方丈專屬的禪堂非常寬敞,主要是因為東福寺十幾年來與皇室往來密切,不時會有王公權要前來聆聽前任國師說法。
 
莫召奴穿著一身正式的禮服,手持佛珠,跪坐在疊蓆上,一旁御簾的後方有三個人也同在,而禪堂外頭的走廊除了坐著兩名武僧外,還多了數名沒見過面的武衛。隨即方丈來到,直接坐在莫召奴的正前方。
 
方丈沒有說明禪堂裡尚有其他人在,身為階下囚的莫召奴自覺沒有資格開口,也不想多問,他只擔心神無月的安危,一心所想也唯有如何才能離開這裡,前去救神無月。
 
下午羅觀大僧正來到,也入內一起聆聽。說是慕名前來聞法,實則是來探看情況,防範皇太子和莫召奴有太多接觸。
 
 
 
 
隔天早上,天皇仍是不願接見真田龍政,真田龍政只好在清涼殿外等候。
 
近午時,岩堂和羅觀大僧正走出來,岩堂一見到真田龍政在外頭,便是予以白眼。
 
自從皇太子介入莫召奴的事情之後,岩堂對真田龍政的敵意越來越明顯,每次見面時不是冷嘲熱諷,就是對真田龍政視而不見,真田龍政則是絲毫不在乎。
 
入夜之後,真田龍政站在院子裡,蝕鬼知道他在想什麼,久久不敢打擾,直到有封信傳來時,他才去見真田龍政。
 
真田龍政讀完信之後,說道:「來得真是巧合。」
原來是和真田龍政友好的領主偷偷派人送來信件,告知明早將有三十幾名領主聯名上奏天皇之事。
 
他料想明日早上岩堂的表情肯定很難看,不由得露出極淡的笑容。
 
 
 
 
同一時分,源武藏在帳棚內寫字,武衛來報告天皇的密使來到。
 
明日一早就是拔營的時刻,果如源武藏所料,最遲今晚會有更新的消息。
 
源武藏見此回的密使非先前那位,而是比睿山的僧人,便沒有起身接旨,依然如故地寫著自己的字。
 
密使見其如此高傲,心裡非常憤怒,卻不敢於源武藏面前表現出來,只大聲宣讀天皇的旨意。
 
內容為源武藏因屢屢無法達成任務,造成朝廷恐慌,尤以八山柱戰敗導致延誤軍機,以及勾結叛賊莫召奴等鬼祭餘黨,這兩件以私害公、意謀不軌之事最難以寬恕,故即刻除去神風營大將職位,貶為庶民。
 
站在營帳外的玉藻聽得一清二楚,不能接受事實的他全身顫抖不已。他以為在京都的真田龍政至少會為軍神說項,沒想到在這裡等待了半個月,最後仍是得到這樣的結果。
 
源武藏放下手裡的筆,起身後對密使說道:「這身責任,吾終於可以放下了。」
 
密使心想源武藏真是愚蠢,竟不知自己惹了如斯滔天大罪,當然不會單純的被免職而已。現在只要他一踏出營帳,外面迎接源武藏的將是神風營最可怕的精銳部隊。
 
源武藏昂首步出,外頭的玉藻不僅是全身顫抖,臉色更是慘白難看,源武藏看著他,微微一笑,再看著四周都是神風營的人馬,神飛與服部兩名中將站在他的正前方,源武藏心想岩堂不只是不智,也非常的殘忍,竟要他的部屬和自己互相殘殺。
 
玉藻未及和神飛中將他們二人交談,心裡害怕他們真的會有所行動,豈料此時神飛中將竟開口大聲說道:「眾軍注意,神風營強襲部隊總指揮神飛中將,忍殺部隊總指揮服部中將,暨少將十三名,武校一百三十七名,大武衛五百八十八名,武衛兩千一百六十四名,全員到齊。」
 
語畢,神飛中將一個手勢起,便帶領眾軍跪下,玉藻此刻才知他們沒有要執行天皇的命令,高興得說不出話來,但下一個心念他又擔憂沒執行天皇的命令,屆時全軍將遭到嚴厲的懲罰。
 
密使瞠目結舌,他領著這一班人辛苦從京都趕來這裡,這群人不但毫無殺害源武藏之意,更視源武藏為唯一領袖。密使一意會自己可能被殺人滅口,不禁打了個寒戰。
「你們……竟然違背天皇旨意,想造反嗎?」
 
無人理會密使的言語,眾人的目光全落在源武藏身上。源武藏拍了拍神飛中將和服部霧從的肩膀,說道:「長途奔波,你們辛苦了,請起身。」
源武藏一聲令下,眾軍皆爬起。
 
「他,可有交代什麼事?」源武藏隨即又問了神飛中將。
「這是他要給軍神的信。」神飛中將拿出懷裡的藏信給他。
 
源武藏一笑,來到此地半個月,這是真田龍政給自己的第二封信,不輕易來信,即代表著事情是在真田龍政的掌控當中,他也因此才能安心待在這裡。「多謝你。」
「這是屬下的責任。」
 
源武藏展信一讀,信中真田龍政告之莫召奴被困之事,並要他明晚子時之前趕至東福寺的芬陀院。源武藏皺起眉頭,他是有把握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趕回,但若不是他對真田龍政太有信心,恐怕此刻自己將為莫召奴的安危憂心如焚。
「軍神有其他事要交代嗎?」
「沒有,吾要離開了。」
 
見源武藏已無有眷戀之意,神飛中將大聲說道:「眾軍聽令,恭送軍神。」
 
所有的將士聽到神飛中將的命令後都彎身行禮,靜待軍神離去。
 
源武藏在對幾位弟兄表達他的關心之意,同時也要他們代為轉達自己對未在現場的將士們之叮嚀後,慢步行於人群所讓出的小路。
 
源武藏抬頭仰望天際,今夜的星子如神風營的士兵一般繁多,他明白自己卸下這一身重擔後,將回復成以前的雪舟神無月,心裡不禁想起了當初要入世時的心情。
 
 
 
 
『你真要離開神野山嗎?』陪神無月站在山巔的神劍天狗問著。
『是。』神無月沒有任何猶豫,在經過長老們的考驗後,他等待的就是這麼一刻。
 
『一出神野山即是放棄神籍,為了那些愚蠢的凡人,你這麼做值得嗎?』神劍天狗不能明白他的想法,他不認為凡人值得神遺一族的奇才如此付出。
『不去做,吾永遠不知道值不值得。』
 
『凡人極度貪婪,內心更是醜陋不堪,根本不值得神遺一族為他們再付出什麼。』
『對吾來說凡人與神遺一族沒什麼差別,他們和我們一樣有著珍貴的性命。』
 
『你不該自降身分。』
『吾從不覺得自己的身分有多高貴。』
 
『有一天凡人對你的反目無情會讓你感到後悔。』
神無月淡淡而笑,說道:『或許會,也或許不會。』
 
神劍天狗無可奈何,該言之語已盡,便道:『你既去意堅定,那吾也只能望你自己珍重。』
『謝謝你。』
 
『再來,你要往哪裡去呢?』
『行如無目的之小舟,吾選擇了隨遇而安。』
 
『讓吾送你離開神野山。』
『也好。』
 
 
 
 
族人的勸誡猶在耳畔,人情的冷暖只能說是萬般點滴在心頭。
 
那年他歸入幕府,建功成為軍神,受到萬民的夾道歡迎時,他並沒有因此而喜悅。如今掛冠離去,他亦不感到失落或寂寞,也不後悔這一趟入世之行,因為雪舟神無月至今問心無愧。
 
既然小舟是註定了漂泊四海,不是任何一處可以永遠留住它的命運,那麼他也該再度啟航,漂向另一個未知的境地。
 
然而在此之前,於京都裡有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還在那裡,他必須前去見他們。
 
 
 
 
子時過半,真田龍政仍未回房,蝕鬼巡視時又來見他。
 
「時間已晚,大人也該休息了。」
真田龍政望著天上的繁星,淡聲說道:「他,此刻該已離開眾人了。」
 
「嗯。」蝕鬼低應了聲,他瞭解真田龍政今晚的心情肯定相當複雜。
「吾仍記得那年在神野山初見他之時的情形,怎地才一眨眼,十數年已過?」
真田龍政眼神裡有著少見的悲傷,是感嘆歲月的流逝,更是捨不得陪他十數年之人將離他而去。
 
「其實大人可以留下他。」
蝕鬼未有猶豫地道出放在心裡已久的話,真田龍政明白他的意思,笑著問:「留下他,吾要如何對付岩堂?」
 
對於真田龍政這個問題,蝕鬼沒有回答。
 
跟在真龍政身邊這麼多年,他明白真田龍政從不把源武藏當成是負擔,讓源武藏自由才是真田龍政的心願。
 
「你該明白雪舟本當屬於無有邊際的大海,吾不能留下他。」真田龍政又說道。
「嗯。」蝕鬼低應了聲。他尊重真田龍政的選擇,更心疼真田龍政的放手,如果可以,他希望源武藏永遠留在真田龍政身旁。
 
「明日將是非常忙碌的一天,你早點睡。」
「大人不回房嗎?」
 
真田龍政想了下,他不想讓蝕鬼擔心,只好決定回房,說道:「是該休息了。」
 
 
 
 
莫召奴熄燈後一直無法入睡,坐在疊蓆上,心裡所想仍是神無月。
 
自從昨天做了那個夢之後,這兩天他已不知聽見了幾次神無月的聲音。而每聽聞一次,他就失望一次,更是難過一次。
 
朝夕思念,不得相見;魂縈夢牽,終是虛幻。任憑神無月天下無敵,也有無奈之時。縱使自己願意以性命換其平安,亦是願望難成。
 
看著照入窗紙的月光,莫召奴想著千葉那裡的狀況,此時如果神風營的人員已經抵達,不知道事情會如何演變?
 
曾聽聞神風營上下對軍神十分敬重,上次於神風營時神無月也提到大家對他忠誠,然而天皇命令下,神風營之人又如何能不服從?
 
就算神無月當真是天下無敵,神風營之人也非是他的對手,在面對神風營的弟兄和他所誓死效忠的天皇之命令時,神無月又將作如何的抉擇?
 
他不希望神無月如此愚忠,也不希望神無月再造殺業,但依照神無月的個性是絕對不會為難神風營眾人,也不會違背對天皇的承諾,到時也許只有乖乖就戮的分。
 
想到此,莫召奴更為憂心難安,喃喃道:「你說過你會保住性命,待來日有機會一探心築情巢,你也說你不想讓我傷心,所以你會好好活下去,對吧……」
 
不信佛的他這幾天在這佛寺裡也不禁開始求起了佛菩薩,所為無他,只希望祂們能保佑神無月平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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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叉 PM9:00 9/28/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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