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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佳人(重貼)

  
  隔日大清早,岩堂一入清涼殿內便看到天皇的御簾外擺了數卷卷帙。岩堂和羅觀大僧正方感疑惑之際,天皇已語帶怒氣地要岩堂自己拿起來觀看。

 
岩堂讀完內容後臉色大變,暗忖忽有這麼多位領主聯名上此書狀給天皇,必和鬼之瞳內的血誓書有關。
 
他本以為將阪良城城主留在自己那裡,莫召奴為己所擒之後,就算有人想暗中幫助莫召奴,在全東瀛追緝鬼祭餘孽之下,亦不敢有所動作,如今才知幾日來的風平浪靜全是假象,情報的不正確讓他誤判情勢,他真不該小看莫召奴的能力。
 
天皇質問岩堂為何當初告訴他物產豐饒的中原因內耗不斷,國力已是不堪,故是東瀛壯大聲勢,立千古不垂之功的良機,而現在卻有這麼多領主來此書狀,言明中原人才濟濟,實力雄厚,不是東瀛所撼動得了,遂不願再支持此事。
 
岩堂雖撐握了調度神風營大軍的兵權,近日仍以除掉源武藏和真田龍政為當務之急,導致無法專心於追回鬼之瞳和殲滅鬼祭餘孽這兩件事上。
 
近些日子以來,天皇三不五時詢問此事,已讓岩堂倍感壓力,如今他當然更不敢承認這是因為有人以血誓書威脅各領主的關係。於是岩堂稱說這中間有人從中作梗,用謠言搧動了各領主,才會造成領主們的恐慌。
 
天皇問他究竟誰有此能力可以讓那麼多位的領主為他所搧動,岩堂說唯一可能之人即是最初反對進攻中原的真田龍政。而且真田龍政手腕之高明是全東瀛人所皆知,這十幾年來真田龍政和各領主間的關係之密切更非外人能夠明瞭,以他的條件想說服那些領主,也絕對不是什麼難事。
 
一旁的羅觀大僧正也趕緊為岩堂說項,其言真田龍政這麼多年來不僅和各領主的關係非常友好,更是深得無知百姓之心,只要一個不注意,便又會成為下一個鬼祭。
 
天皇聽了後情緒極為激動,不禁咳了起來。御醫趕緊輕拍他的背,安撫他的情緒,在讓他喝了些溫水後,咳嗽的情況才較為緩和。
 
他雖一直無法明白為何自東瀛安定以後,真田龍政會偏愛於和各領主聯絡感情,不願意留在京都裡陪自己,卻也從不曾懷疑過真田龍政會有異心。因為他永遠記得當年如果沒有真田龍政獻計,恐怕現在他仍為鬼祭一派所控制,所以他也一直很慶幸真田龍政未因本身絕頂聰明而思叛。
 
如今聽了岩堂所言,天皇難免情緒激動。他了問岩堂,為何真田龍政要如此對待自己。岩堂說也許是被源武藏所影響,畢竟源武藏只是一個外人,他們兩人之間的情事也被傳得滿天飛。
 
羅觀大僧正也趁機提醒天皇,令人忌憚的源武藏昨夜已被貶為庶民,待探子傳回確定解決源武藏的消息之後,為了東瀛的安定,天皇該正視真田龍政這個問題。
 
天皇聞言後,沉默不語。
 
最近他幾乎每天都夢到已故的母親,夢境裡母親不時牽著年幼的真田龍政於御花園裡賞花,有一次他走到他們面前,問他們為何總在這裡賞花,他的母親沒有告訴他原因,只笑著對他說真田龍政未來將幫忙他守護東瀛這片土地,要他日後無論如何都要信任真田龍政。
 
所以不管近日來岩堂如何說真田龍政的不是,他仍不願意相信在自己懼怕鬼祭勢力之時,經常勇敢陪在自己身旁的那個少年最後會選擇源武藏而不要自己,就連此時,他也不願相信為皇太后所信任的真田家之智者會聯合各領主來反抗自己的旨意。
 
可是他們說的話也不無道理,確實目前只有真田龍政有此本事。那麼他是該相信他們所言的好,還是相信母親生前的交代好呢?
 
岩堂見天皇未因他們兩人的進言而馬上立下決心,不由得焦慮了起來。在和羅觀大僧正互使眼色後,又想要繼續渲染事情的嚴重性,天皇忽道:「朕好似很久沒有看到真田了。」
 
聞言,岩堂臉色丕變,不明白為何這半個多月來拒絕接見真田龍政的天皇怎會在他們提議處理真田龍政的問題之時說出此語。
「真田太宰他人就在外頭,天皇想見他嗎?」岩堂半帶疑問地回答著。
 
天皇被岩堂問得啞口無言,他望著御簾外稀疏的人影,忽然覺得好空虛,也覺得好孤單。
 
最近為了不見真田龍政,不想聽到真田龍政為源武藏說情,遂連其他大臣也都拒見,只讓岩堂和羅觀大僧正入內。
 
他一向很討厭臣子們在他面前不和睦,如果此時他召喚了真田龍政,到最後也只是看岩堂和真田龍政爭吵,便道:「愛卿你可知道遭人背叛的感覺?」
「臣相信那絕對是椎心蝕骨之痛。」岩堂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真田他真的會那麼狠心不要朕了嗎?」天皇感傷地問著。
岩堂對天皇此時說的話感到不可思議,在今日之前每一提到真田龍政或源武藏時,天皇就會怒氣沖沖,要他們別再提到他們二人,怎會今日一接到領主們的上書後,態度就大為改變?
「天皇不可忘卻真田太宰居心叵測。」岩堂叮嚀道。
 
「還是真田是生氣朕除掉源武藏的軍職才這麼做?」天皇充耳不聞似地自顧自說著。
見到天皇失態的模樣,岩堂驚覺原來即使十幾年來他故意阻斷真田龍政親近天皇的機會,甚至最近不斷藉由源武藏的犯錯在天皇面前大作文章,天皇對真田龍政仍是有著自己所無法取代的感情和依賴。
 
一意會到此事,岩堂也幾乎可以確定天皇之所以願意接納他們的意見,在去掉源武藏的軍職之同時也一併予以賜死,不是全然因為源武藏勾結叛徒,罪無可赦,也不是因為源武藏是可怕的武人,所以不能留。而是因為源武藏搶走了對天皇忠心耿耿的真田龍政,才會讓膽小的天皇肯下定決心。
 
岩堂不禁懷疑當初天皇曾隨口說必須殺了源武藏之後他才敢動真田龍政這件事,其實也只是拖延之術,他根本沒有要殺真田龍政的意思。
 
岩堂一想到自己辛苦奉承巴結天皇一輩子,處心積慮地分化天皇和真田龍政的感情,到最後仍是無法得到天皇絕對的寵愛和信任時,心裡就十分的不平衡,也非常的憤怒。
 
「天皇,其實您還有太政大臣等人永遠效忠著您,實不需要在此際為一個懷有異心的人傷神。」羅觀大僧正說道。
 
天皇咳了幾聲,心頭仍是亂紛紛,完全拿不定主意,問道:「愛卿,明日那幾名領主要來見朕,真的是真田所策劃的嗎?」
岩堂沉著一張臉,天皇一再反覆問自己這件事,已是擺明不信任自己,便語氣冷漠地說道:「除了他沒有別人。」
 
天皇很失望,他本期待岩堂可以告訴他不是這個樣子,如今假使真是真田龍政所為,明日之事他真的不知如何是好。「那麼明日愛卿和聖僧都會來陪朕嗎?」
「無論是如何的情況,岩堂都會誓死保護天皇。」岩堂說著心口不一的話,此時此刻他真是厭惡這個懦弱無能且反覆無常的天皇。
 
「那就好。」雖然他嘴裡這麼說,內心仍然很擔心岩堂的口才和智慧應付不了那些蠻橫無理的領主,但此時他已找不到任何人可以讓他依靠。
 
「天皇難道不處理真田太宰之事嗎?」岩堂問著。
 
天皇聽到他的催促後,長嘆了聲,現下他只想要先應付明日的大麻煩,對於處置真田龍政之事根本不願意去想。「在證實是他慫恿各領主如此做之後,再做打算吧!」
 
見天皇仍不願意懲罰真田龍政,岩堂急道:「可是天皇……」
 
「朕累了,今日不想再談這些煩心的事。」
 
岩堂欲再進言,羅觀大僧正已見天皇揮手,連忙阻止岩堂,然後雙雙辭退。
 
岩堂實在很生氣天皇的懦弱無能,無奈實權尚未掌握在手,他不能對天皇有任何不敬,只好忍著欲爆發的怒氣退出清涼殿,卻在見到真田龍政一如往常的於外頭等候時,再也忍不住脾氣,嗔道:「你可得意了?」
真田龍政猜測岩堂是為了領主們上書之事在發怒,低頭說道:「屬下不知將軍所指何意?」
 
岩堂顧及此時若讓大家知道各領主是因血誓書的威脅而上書給天皇,那將會有很多大臣對自己失去信心,影響他在朝中的勢力,便道:「難道不是你讓三十八名領主聯名上書阻止兵進中原的嗎?」
 
茲事體大,多數人聞言後認為真田龍政的手腕再如何厲害,憑一己之力恐怕難以讓三十八名領主聯名向天皇上書,不禁對此事有所存疑。
 
真田龍政不意外岩堂為了不讓鬼之瞳所發生的效應太快渲染開來而將責任全推給自己,說道:「將軍該當謹言慎行才好,萬不可在沒有證據之下就給了真田如此沉重的罪名。如果屬下真有此能力,當年就會這麼做,實不需要等到第二波進攻中原之事在即時才如此為之。」
 
眾大臣覺得真田龍政所言比較有理,不禁交頭接耳了起來。岩堂見自己說不過真田龍政,惱羞成怒地說道:「狡辯!你一直是最反對天皇進軍中原之人,而且這三十八名領主和你的情誼也很好,光是這兩個理由就可以認定你是最大的嫌疑犯。」
 
屬下確實不希望東瀛再掀起任何戰事,但這不代表屬下會違背天皇的旨意。十幾年來,因將軍委以真田龍政重任,讓真田負起朝廷與領主之間的溝通工作。如果只因屬下的職責而懷疑屬下,那麼實在難以使人信服。況且將軍您當也知道各領主皆非易與之輩,能促使他們做出這麼重要的決定,必是有非常重要的原因,屬下斗膽猜測,很有可能是將軍您近日所努力追查的鬼之瞳已經……」
 
「住口!」岩堂大聲斥喝,他知道真田龍政要讓他當眾難堪,氣得差點舉手打人。
真田龍政一點也不在意他的反應,只輕聲回應了他:「屬下該死,不該口無遮攔,惹將軍生氣。」
 
「真田龍政你!」岩堂惡狠狠地瞪著他,恨不得賞他一巴掌,最後仍是忍了下怒氣,說道:「別以為你言語犀利就可以瞞天過海,我會查出你的陰謀!」
「真田不畏懼將軍查證,將軍想如何做,真田都會配合。」
 
岩堂覺得此刻眼前這隻狡猾的小狐狸真是可恨到極點,他絕不能讓他好過,便道:「也許你不知道你的源武藏現在不但已被貶為庶民,同時也已被天皇賜死。所以我奉勸你,與其在此以耍嘴皮子為樂,不如回去準備幫他辦理後事。」
 
眾人一聽到軍神已被除去官職,甚至被斬首處置的消息後,感到震驚萬分,現場馬上一陣騷動。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之際,真田龍政突然出聲說道:「既是天皇之旨意,誓死效忠天皇的源武藏當會無怨無悔,也該會覺得無比榮耀。為人臣能為君死,是不枉此生一遭,而吾又何必為他悲傷呢?」
真田龍政此話一說出,在場所有人皆為感驚訝。他們以為這半個多月來真田龍政每天至此等候覲見天皇是為了要為源武藏求情,不敢相信真田龍政會這麼看得開,表現出的態度更可說是冷漠絕情,顯然有斷尾求生之嫌。
 
岩堂皺眉,他看不出真田龍政是真的冷情到對源武藏的生死不在乎,還是另有玄機,不由得擔心起千葉之事是否順利。
「你不會是因為他移情別戀,才這麼無情吧?」
真田龍政緩緩抬頭,雙眼直視著岩堂,輕聲說道:「原來在將軍心中真田龍政是如此冷血之輩。」
 
本是怒氣沖沖的岩堂被真田龍政這麼一瞧看後,他想起了當年真田龍政看著鬼祭剎司時的眼神,不禁打了個哆嗦。「你、你想要做什麼……」
 
眾人不明白岩堂何以脫口說出此語,羅觀大僧正一察覺岩堂臉上有著懼色,馬上靠近至他身後為他壯膽。
 
真田龍政見羅觀大僧正急著護主,暗笑岩堂是膽小無用之輩。
「屬下只是很久沒有機會好好看看將軍您,此時這仔細一看,才發覺將軍氣色非常不佳,身體狀況可能得多加注意。」
岩堂後退了步,撞到了身後的羅觀大僧正,羅觀大僧正用雙手扶住他,岩堂為真田龍政害自己窘態連連感到生氣,怒道:「真田龍政你在胡說八道個什麼?分明這是要詛咒我早一點死!」
 
「屬下只希望將軍您不要太過操勞,好好保重身體。」
「你根本是黃鼠給雞拜年!」
 
羅觀大僧正擔心岩堂再說下去會淪為和真田龍政的唇槍舌戰,若說不過真田龍政,也只是自取其辱,便道:「將軍,我們該離開了。」
 
「哼!」岩堂怒斥了聲,其實他心裡也想要早點離開,可是他又實在是非常不甘心,便說道:「明日有幾名領主要來,屆時看你的陰謀如何守得住!」
 
大臣們聽到有一些領主要來,各個臉色難看,他們非常不喜歡見到那些土裡土氣且霸道蠻橫的領主,也擔心他們會來找麻煩。
 
岩堂離去後,真田龍政也沒有說什麼,心裡在意的是天皇此刻的心情。
 
在此失去神風營為依靠之際突然發生領主們前來求見這種事,天皇心裡的恐懼很有可能又會生起。
 
那個從小就被鬼祭一派嚇壞的天皇,至今還是無法克服害怕武人強勢的障礙,怕是禁不起這一點的風吹草動,便又要病倒。
 
 
 
 
東福寺內,今日是最後一天的聞法,昨夜幾乎沒睡的莫召奴為神無月的安危憂心忡忡。
 
即使他會重複想著神無月當初所說的話來安慰自己,也即使他不斷祈求佛菩薩保佑神無月能夠平安無事,他仍會因時間不斷的流逝而擔心也許下一刻就會有壞的消息傳來。
 
中午左右,羅觀大僧正又來這裡。莫召奴由他臉上沒有任何喜悅之情,大概能猜到除了草一色那邊沒有動靜外,神無月那裡也尚未有任何消息傳來。
 
即使如此,莫召奴仍是心緒紛亂,如坐針氈般難耐。近傍晚時分,維持三日的說法終於圓滿結束,就在御簾裡的人準備離席時,忽有一股特殊的香氣飄來,莫召奴看著簾幕,想起了這香味他在真田龍政的花園裡曾經聞過。
 
當時那股香氣極為細微,莫召奴以為是真田龍政的府中種了什麼異木。如今回想那天所發生的事,於那樣的時間點上,真田龍政會突然要求自己以舞扇回報贈畫之情,實不像真田龍政的個性。
 
而且真田龍政既有意告知源武藏前往落日故鄉之事,便毋須等到自己離開花園之後才由蝕鬼轉告。莫召奴直覺心思縝密的真田龍政會如此為之乃因為有第三者在,而那人應該就是崇治皇太子。
 
他沒想到這三天來和自己在這裡聞法之人真的會是自己的父親,在看到那人的身影將消失在簾幕的那一方時,莫召奴竟生起了不該的心念,顧不了此時已挽回不了什麼,一心急著想向他求救,可是脫口而出的言語竟是:『多謝您……』
 
那人怔住腳步,微微回首,看到御簾外的莫召奴伏身向自己行禮,也看到他身旁的羅觀大僧正望著這方向。猶豫半晌後,只以扇柄輕輕敲了左手手心一下,沒有任何言語回應,便離開禪堂。隨即方丈也跟著離開,留下羅觀大僧正及莫召奴在現場。
 
一時的猶豫,所能抱住的浮木已是遠離。莫召奴望著只餘兩人的方丈室,內心感到悵然。
 
他明白為何自己在衝動之際會沒有開口要求的原因,因為僅存的理性在那剎那間又告訴著他,時至今日,求助於任何人已是來不及,況且保住自己的生命也許已是父親能做到的極限,他不能再向他要求什麼。
 
 
 
 
太宰府裡,真田龍政原本計劃於此等待神無月回來,晚些時候再去赴崇治皇太子的約,臨時接到天皇使者的通知,要他即刻前去天皇御所一趟。
 
真田龍政再怎麼想見神無月一面,依然得放下私情,因為天皇之召見片刻延誤不得。而血誓書發生效用雖然對目前來說是件好事,卻也是下下之策。
 
終究真田龍政心裡還是希望天皇不是因為各領主的威脅才甘願停止進兵中原,而是因為體悟到剛茁壯的東瀛是禁不起戰爭的蹂躪才打消這不該有的念頭。
 
唯有如此,東瀛的和平才能長長久久,而他十多年來為朝廷和領主間所辛苦經營的情誼也不會因為此事而決裂。
 
所以他必須把握機會,好好說服天皇,便只好將所有的事委託給蝕鬼。
 
 
 
 
岩堂自中午離開天皇御所後就惴惴難安。
 
除了天皇態度的改變讓他感到惶恐外,下午和他關係良好的兩名領主也私下來見他,告訴他事情的嚴重性,甚至表態他們礙於和其他領主間的情誼,恐怕無法再支持岩堂攻打中原的計劃。
 
兩位領主離去後,心急的岩堂就和幕僚們研議明日如何在天皇面前說服各領主的事。
 
入夜後,已是焦頭爛額且食不下飯的岩堂在大廳裡來回走動,一方面聽慕僚們繼續說著沒有太大助益的建議,另一方面則等著深夜時分羅觀大僧能夠順利地進行任務,也等著千葉那邊能早一刻捎來好消息。
 
如果後面那兩件事如願,至少可以打擊真田龍政,扳回一城。至於明日的事,現下也只能等羅觀大僧正回來後再作最好的打算。
 
 
 
 
崇治皇太子離開後,莫召奴無法抑制那不該的追悔盈溢心頭。在做完沐浴後,他失落地待在房間內。
 
今日他米粒未進,只喝少許的水,僧人來收走沒有動過的飯菜時,也傳達了明日五更三點之時方丈將為他舉行圓頂儀式的訊息。
 
莫召奴沉默不應,至此時他已不在乎自己將來會是如何的命運,因為一旦神無月為岩堂所害,他也找不到存活的力量。
 
 
 
 
另一方,真田龍政至天皇寢宮欲見天皇,女侍告知天皇在服了藥後即昏睡過去,要他稍等一會兒。
 
真田龍政安靜地跪在門外,這相似的一幕已是十數年不再有,而讓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鬼祭剎司也前來對天皇探病的那一次。
 
他記得那時候他陪在天皇身畔,當鬼祭剎司說著一些虛偽的慰問之語時,天皇非常的害怕,不自覺地全身顫抖,然後緊握住他的手。
 
後來自從和源武藏負起征戰的任務後,他就很少入天皇的寢宮內,更別說遷都後,他根本沒有時間多佇足於京都,唯有取回文詔那一次他有機會來到這裡。
 
他不眷戀天皇對自己的青睞,只擔心自己的失勢將使得東瀛好不容得到的和平又被野心者給摧毀。而他之所以會對天皇如此付出,也全是因為皇室對東瀛和平的重要,不是天皇給予自己的榮耀和寵愛。他很明白一旦天皇再次活在耽驚受怕的日子當中,東瀛也絕對會跟著動盪不安。
 
真田龍政回想這十幾年來的事,若非他忙於內部的和平而不得不四處奔走,也不會放任岩堂在京城裡為所欲為。對於自己的過失,他必須有所彌補,所以今晚將是他與岩堂做了結之際,他相信蝕鬼會幫他完成所有的事。
 
時間分秒流逝,真田想了很多的往事,約莫經過半個時辰,崇治皇太子來到。
 
他告訴真田龍政,莫召奴發現了他,並向他言謝之事,真田龍政對此事不感意外。
 
 
 
 
莫召奴著一身素衣、手持佛珠,安靜地跪坐在芬陀院的佛殿裡,外頭依舊有著兩名武僧監視他的行動。
 
望著莊嚴的佛像,莫召奴不禁想起那一次在山中小寺和神無月的對話。
 
曾經他問了神無月,如果他真的出家,神無月會不會去看他,那時神無月回答只要他希望,不管是天涯海角,神無月都會前去。
 
彼時的笑談,此刻成真,莫召奴心裡已經確定自己非常希望神無月能夠來到。因為唯有見到神無月出現,才能證明神無月人是平安無事。
 
『召奴……』
 
莫召奴似是聽到神無月的叫喚,馬上回頭望了門口。依舊是沒有任何人影在外面,一切仍然只是自己的幻覺。
 
 
 
 
天皇寢宮裡,天皇一醒來便出聲問道:「真田呢?為何不見真田來到?」
在外頭聽到天皇急切的叫喚,真田龍政知道天皇已處於極大的恐懼當中。
 
女侍告訴他真田龍政早來到,人一直在門外等待天皇醒來。天皇欣喜萬分,要女侍快帶真田龍政來他身邊,待真田龍政跪坐在他身旁後,他馬上握住真田龍政的手,說道:「朕以為你不來了。」
「只要天皇需要臣,臣便會來到。」
 
天皇搖頭,說道:「方才朕夢見自己被鬼祭追殺,是你救了朕,可是之後你人卻不見了,任憑朕如何叫喚,皆不得你的回應。」
「天皇,鬼祭剎司早就被消滅,您不用害怕。」
 
天皇也知道鬼祭剎司早不存在,但餘孽之事尚未處理好,隨時都可能叛變。而且明天又有威脅將至,他真怕所有的領主會聯合來見自己。天皇眼露恐懼,急著問道:「真田,你可知道明天各領主們要來這裡見朕嗎?」
「岩堂將軍白天時已告訴臣了。」
 
「岩堂說那些領主是你所慫恿,朕雖不想相信,卻又因他們說得很有道理而懷疑起你來,真田,你真的會如此對待朕嗎?」
臣無此本事,而且就算有,臣亦不敢忤逆天皇。
 
其實天皇在近傍晚時分便收到與皇室比較友好的領主捎來的密函,提到此次所有領主之所以會有此行動,全因收到莫召奴的信件的關係。
 
在得知原來鬼之瞳內的秘密已經被知曉,而他所信任的岩堂今早所言之語皆為欺瞞時,本就為明日之事擔憂的天皇痛心不已,才會忽然倒下。
 
「真田你說,難道朕進攻中原是錯誤的決定嗎?」
「如果進兵中原是百姓所欲,那麼天皇的抉擇即是正確,如果非是百姓所欲,天皇便該思考它的可行性。」
 
真田龍政說得含蓄,天皇因為根本不曾聽過任何大臣告訴他老百姓究竟是怎麼想,遂不明人民想要的是什麼,只知道這幾年來真田龍政為了財政的事情非常忙碌。
「朕聽說此回是他利用血誓書威脅各領主來反對朕。」
至今天皇仍不願意完全接受莫召奴,連莫召奴的名字也不願提起,真田龍政明白此事任誰也改變不了,能饒莫召奴一命已是天皇所能做到的極限。
「天皇指的是莫召奴嗎?」他故意問道。
 
「朕不明白為什麼你要一再地袒護他,連這一回也要皇太子來替他求情。」
「原來天皇已經知道了。」
 
「朝中唯一敢護著他的人只有你,能這麼快得知他被捕,通知皇太子前來說情,當然也只有你。」
真田龍政一笑,輕聲道:「看來真田在想什麼都瞞不過天皇。」
 
天皇自己很清楚世上沒有一個人可以摸清真田龍政的心思,就連他自己也不例外。「你會像岩堂一樣欺騙朕嗎?」
「真田一脈永遠對天皇忠誠,這是歷代祖先所傳承下來的訓示和使命,真田不會有所違逆。關於將軍之事,臣以為將軍只是因為追回鬼之瞳不力,擔心天皇生氣和恐懼,才會暫時予以隱瞞,非是有心欺騙。」
 
聽到真田龍政未趁機數落老是道他不是的岩堂,天皇深感真田龍政和岩堂氣度之差異。「如果愛卿知道你為他說話,日後他一定不會再對你那麼有成見。」
「臣無意為將軍說話,只是說出了事實。」
 
「朕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你明知朕不喜歡莫召奴,偏偏又要救他?難道你不知道這是在忤逆朕嗎?」
 
「天皇若真的討厭他,當年就不會接受真田的求情。而且賜死自己的子孫,是不吉之兆,皇室裡需要團結與和樂,不宜再動干戈,如此國家才能強盛。而他雖為鬼祭所教養長大,卻是為維護皇室正統和希望東瀛百姓能夠得到安樂的生活才盜走文詔,不惜離鄉背景,遠至中原,也不惜和自己的親姊姊敵對,最後甚至失去自小和他相依維命的手足。這樣的他總是默默在守護東瀛這片土地,不求任何回報。臣雖未和他有過交情,在見他有難時實是無法袖手旁觀。」
 
天皇無法否認真田龍政所說的這一切,當年他得知花座召奴盜走文詔時非常高興,可是卻也對花座召奴有此背叛的性格感到害怕。後來經真田龍政解說,他才勉強相信花座召奴可能是為了東瀛百姓,甚至是為維護皇室正統才這麼做。而這樣的信任畢竟相當薄弱,總是禁不起其他不利於莫召奴的消息傳入耳裡後的考驗。
「可是他利用血誓書威脅領主來反對朕,這如何能諒解?」
「天皇不可忘了鬼之瞳落在他手裡,他並沒有用此來威脅各領主叛變,而只是為了希望天皇能停止戰爭。雖然這是下下之策,卻是在東瀛沒有半點勢力的他唯一能做之事。」
 
「你又替他說話了……」天皇感慨地說道。
「臣只是說實話。」
 
天皇長嘆了聲,他發現真田龍政不是為莫召奴說話,就是為皇室和國家設想,也許這些年來他不該只聽自己想聽的話,以致於疏忽了真田龍政的肺腑之言。「明日你會幫朕打發那些領主們嗎?」
「如果是天皇所願,臣自當負起這個責任。」
 
「但他們非常蠻橫,很難溝通。」
天皇不經意又流露出內心的恐懼,真田龍政說道:「明日天皇不妨先聽聽幾位領主們的意見後再作決定,臣相信他們不是專程為了為難而來。」
 
天皇轉過頭,望著天花板不語,真田龍政見他心事重重,問道:「天皇有心事嗎?」
天皇想著,好一會兒後才緩緩說道:「如果朕當年聽你的勸,現在也不會淪落到被威脅。」
 
「天皇,唯有民意才是執政者最重要的依歸,順民意行事,必有龍天前來護持,況且他們也許只是前來表達民意,不是真的要來威脅天皇,天皇不需要這麼害怕。」
 
聽完真田龍政的話後他轉過頭,在看到真田龍政那雙眼炯炯有神的眼睛時,不禁又想起當年他勇於陪自己走過最艱困時期的模樣,忽然他後悔起自己不該輕易取了源武藏的性命。但君無戲言,命令既下,是如何也改變不了。
「真田,你會怪朕對源武藏的懲罰嗎?」
真田龍政略作沉思後,低聲答道:「那是他的命運,臣能幫的有限,相信誓死效忠天皇的軍神不會有任何怨言。」
 
雖然真田龍政沒有說出他自己的心情,天皇知道他一定很難過,因為大家都說真田龍政愛著源武藏。但此際天皇較擔心的還是會再度失去真田龍政這件事,便更加用力地握著真田龍政的手,說道:「皇太后所說的沒錯,不管發生什麼事,真田一脈對皇室會永遠不離不棄。」
 
看著天皇,真田龍政覺得眼前的一國之主就像個小孩般,他有時也真的是感到無奈,溫言道:「臣萬分感謝皇太后對真田一脈的信任,這是真田家的榮耀。」
 
天皇安心的笑了,然後閉上雙眼。說來奇怪,原本心裡非常擔憂明日之事的他竟因為真田龍政陪在自己身畔而感到安心,好像無論遇到任何事都能迎刃而解。
 
「天皇您也該休息了。」
「嗯……」
低應了聲後,天皇不再說話,真田龍政安靜陪著他,如同從前那般。
 
此時此刻,真田龍政不為自己重新獲得天皇的信賴和看重有任何心情起伏,因為他明白君心難測,何時會再因為一件事或一個喜怒而改變實是無法得知,所以此時他只慶幸他終於有機會阻止東瀛再掀起戰爭。
 
 
 
 
亥時過半,一僧人入佛殿內,為莫召奴剪下一綹青絲。
 
莫召奴只想著神無月,無有心思理會僧人做什麼。
 
待僧人離去後,外頭馬上傳來安板的聲音,劃破了暗夜的沉靜,也催促著僧人當是熄燈休息之際。
 
沒多久,安板之聲停止,本就少有聲音的寺院更為寂靜,寂靜到莫召奴可以清楚聽見自己細微的呼吸聲和外頭一切的動靜。
 
莫召奴望著佛像,在沒有證實神無月的結果為何之前,他心裡仍祈求佛祖能庇佑遠在千葉的神無月可以化險為夷。
 
就在此時,於這幾乎無有任何聲音的佛殿裡,莫召奴依稀聽到背後又傳來神無月輕柔的聲音。
 
「想不到我們的好朋友草一色一語成讖,早預料到有一天你會出家。」
 
那聲音由遠而近,有些不真實,莫召奴以為這又是自己產生的幻聽,失望之情油然而生。但隨即他竟又感覺到有股熟悉的味道飄來,並且更有股這幾天所不曾出現的暖意偎熨了他的後背。
 
莫召奴怔愣,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這明顯不過的感覺,因為外頭很好多人在監視著他,神無月不可能無聲無息地進入,而且也不可能有人能夠如此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自己身後,並倚靠著自己的背部而坐。
 
「召奴,你頭髮放下來的樣子很美。」
 
再次聽到神無月的聲音,所說的不是其他,而是此時現在自己的模樣,莫召奴這才半信半疑地問道:「真的……是你嗎?」
 
顫抖的聲音和不敢置信的語氣讓神無月瞭解莫召奴是那麼的期盼和自己相見,神無月微微將頭往後仰,靠在莫召奴的後腦勺上稍為蹭了一下,說道:「莫召奴這綠雲般的頭髮若被削落,那神無月會為他感到非常難過。」
 
沒有回答莫召奴的問話,神無月只說著他對莫召奴出家感到惋惜。莫召奴確定背後之人是真真實實的存在,而且是他所日思夜念的神無月後,情緒不由得激動起來。
「你不是在……千葉嗎?」
 
神無月眨了下雙眼,果然身陷囹圄的莫召奴已知曉自己在千葉所發生的事,說道:「抱歉,吾又讓你擔心了。」
 
「為什麼……」
莫召奴不能明白那一天岩堂已派神風營之人前往千葉,照理最快也要昨晚方能到達,何以神無月此時人會在這裡?而且就算昨夜神風營大軍沒有對神無月動手,千葉至此地甚為遙遠,神無月不可能一日內就回到這裡,所以這一切是假不是真了?
 
「昨夜吾確實人是在千葉,在得知你將被迫出家後便趕回京都。雖然你沒有辦法告訴吾你是否還希望吾來,但吾想你一定會想看到吾出現。」
 
一證實神無月昨晚人在千葉,他為自己不辭千里趕來後,莫召奴喜道:「你平安無事,你真的平安無事了……」
 
莫召奴語帶哽咽,神無月聽了後更為心疼。那日在棧冥鬼屋時莫召奴亦曾為己受此煎心之苦,身為一個男人,他不該讓自己心愛的人這般受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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