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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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錯下尋找掌中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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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   章 遠颺

 
 
日光由門縫爬入房間內的壘蓆,曬熱了它所停留之處。四周幾無聲息的氣氛也讓此地儼然與世隔絕般,格外的祥和寧靜。
 
當他從睡夢中甦醒過來,睜開雙眼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其他,而是尋找昨夜與他同床共枕之人。
「神無月……」
 
一發現神無月不在身旁,莫召奴有些不安,因為這種感覺和上回於神風營時相似,好像只要自己一個不小心,那人就又會換成另一個身分,離己而去。
 
莫召奴微眨眼睛,並吸了口氣以緩和自己的情緒。他記得昨夜神無月曾說他們今天哪裡也不會去,所以此時人會不再房間內,也許是去見了這裡的主人或昨夜那名中年男子,他實在不該一不見神無月就變得如此焦慮。
 
作如是想法之後,莫召奴較為釋懷,然而的手他仍不自主地撫摸旁邊的床墊。
 
神無月所睡之處雖有棉被覆蓋卻不再留有餘溫,表示神無月離開自己已有些時候,所以應該不久即會回房。
 
莫召奴心想就算兩人昨夜曾經那般親密,也不好讓神無月回來時見自己仍衣衫不整地待在床榻上。於是他轉身要拿起昨夜丟棄在一邊的外衣,不意自己的衣服竟被摺好並置於身旁。
 
看著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莫召奴訝異自己會連神無月為自己疊衣也渾然不知。從來他就是個警覺性高的人,會如此,可能是因為連日來對神無月之事太過憂心而不曾好好休息,才會在神無月回到自己的身邊後就完全放鬆心情。
 
「回到自己的身邊……」
 
一想到神無月此次回到自己身邊後就再也不會離開自己,莫召奴心中充滿了喜悅。
 
他拿起衣服緩緩穿上,才剛開始繫綁衣帶,忽覺空氣中有股淡淡的香氣,他未加思索便轉頭看向微敞的門縫。
「是白菊……」
 
莫召奴沒想到這府邸裡會種有白菊,昨夜來到這裡時夜已深,他心裡高興著能和神無月在一起,根本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就連凌晨時分神無月曾經將門扇稍微打開,那時候他也因專心聆聽神無月的溫柔耳語而疏忽了空氣中是否有此香氣。
 
如今回想起來,或許是因為菊花的味道飄入房間內,他才會夢見淚痕和自己同時站在那片白色菊花的花海裡。
 
莫召奴想看外頭的菊花,便加快了穿衣的速度,在稍加整理儀容後就走到門邊開門而出。一看見院子裡一大片綻開的白菊在輕風中顫動身子,瞬間觸動了孩提時代他們姊弟倆於京都住處裡的記憶,隨即他也聽到了這一生他最熟悉的聲音……
 
 
『召奴,快點醒來!你最愛的白菊花今早已經開了喔!』
『召奴,這朵白菊送你,希望以後無論如何我們都能成為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召奴,如果哪一天我們有了自己的家,我們也要在院子裡種一大片的白菊花。我希望當秋天來臨時,只要你一打開房門,就能看到它們對你微笑。』
 
 
孩時的童言童語一直是他和姊姊兩人最美麗的回憶,莫召奴不覺露出了笑容。
 
『姊姊,這裡不是我的家,可是沒想到我在這裡渡過了幸福的一夜後,會真如妳所說的那樣,當我一打開房門時就能看到白菊花們對我微笑。』他在心裡喃喃自語著,像是在回應去日手足所勾勒的美夢。
 
輕風徐徐,秋陽暖暖,他所愛的白菊花因風飄送著令人心神愉悅的芬芳,莫召奴緩緩於走廊坐下,回憶著姊姊的過往。
 
姊姊的好勝積極和他的淡泊無爭不同,姊姊的堅強也從來不如外人所見那般。雖然她曾說過一輩子也不會離開自己,事實上她畢竟只是一名女子,內心遠比自己還要脆弱,最終還是需要一個男人來呵護疼愛。
 
莫召奴不曾忘懷他的姊姊情竇初開時喜悅的神情,也記得他的姊夫要納她為妾時她那幸福洋溢的樣子。即使姊姊至死都無法得到姊夫完整的心,莫召奴仍相信自己的姊夫心裡是愛著姊姊,否則不會在自己背叛他之後,他非但沒有怪罪姊姊,甚至還和姊姊生下了丸太郎,對丸太郎百般疼愛。
 
能得到自己所愛之人的愛是幸福,能愛自己所愛的人而一生無悔更是幸福。因為愛一個人未必就能和所愛之人終生廝守,也未必對方就會相對的回應,所以唯有真心愛過而一輩子無悔,才有力量在不圓滿中支持自己覺得幸福。
 
莫召奴望著白菊花,心念一轉,想到了自己和神無月。
 
當初得知那個和自己生死與共的神無月是神風營的軍神時,他也曾經認為這輩子和神無月無法有好的結果。如今神無月已回到自己身邊,並和自己有了親密的關係,對他來說這樣的幸福得來不易。也因為得來不易,所以他才會倍覺幸福。
 
莫召奴想著想著,不禁想出了神,直到耳畔傳來輕盈的腳步聲時,他才不自主地轉頭一看。乍見此幕,他覺得這走廊好像是芬陀院裡的那個長廊,而眼前這高大的身影也變成了尋己而來的師父。
 
莫召奴愣愣地看著,兒時和此時的影像不斷交疊,當神無月的面容越來越清晰時,莫召奴突然想到了昨夜神無月溫柔相待時的神情,不禁臉紅了起來。
 
「你醒了。」面帶微笑的神無月在和莫召奴四目交接時,也感到有那麼些許的難為情。
莫召奴心裡很高興能這麼快就看到神無月出現在自己面前,可是莫召奴也騙不了自己,他還是會為昨夜的事感到羞赧。
「你起來很久了嗎?」莫召奴故作輕鬆狀,低聲問道。
 
「吾不大需要睡眠,今天算是睡晚了些。」神無月自他身邊坐下。其實他原本想問莫召奴經過昨夜的事之後,今日是否會覺得身體不適,卻在剛才看到莫召奴雙頰湧上紅潮後開不了口,說道:「今天的天氣很好。」
「嗯。」莫召奴輕答了聲。
 
「稍等他們會端洗臉水來讓你作梳洗,然後我們再一起用飯,現在你會很餓嗎?」
神無月像在話家常般,只為掩飾此時的心情。莫召奴感覺到神無月也在害羞,便跟著他的話答道:「我尚不餓,只是這樣麻煩人家不大好,我可以自己前去盥洗。」
 
莫召奴話一說完便打算起身,神無月說道:「雖然你習慣了江湖生活,凡事皆親自為之,但是對他們而言你是重要的客人,他們不能有所怠慢,所以你也就別為難他們了。」
由這裡的環境可判斷此地主人不會單純只是神無月的朋友或部屬而已,再經神無月這麼一說,莫召奴更為好奇此地主人的身分。。「重要的客人?」
 
「吾知道你心裡有疑問,此事不如暫且按下。召奴,你醒來很久了嗎?」
「沒有,才剛醒來。」
 
「吾本希望再次看你從吾懷中醒來的樣子,可是在聽到此地的管家,也就是昨夜招待我們的那人的腳步聲已前來三次時,吾明白他當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訴吾,所以才會整衣前去見他。」
「沒關係。」莫召奴欣喜神無月有此想法。「管家他說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此時外頭風聲鶴唳,京城裡外已全面戒備,這兩天我們暫時走不了。不過別擔心,吾相信局勢的變化都在真田的掌握當中。而且此地的安全也無虞,不會有人進入這裡面來。」
莫召奴個性不喜歡連累他人,在聽了神無月這麼說之後較感安心。「那就好。」
 
「召奴,方才吾看你對著這些白菊花微微而笑,好奇剛才你是在想什麼。」
看到神無月認真的眼神,莫召奴不好意思說出剛才除了在想著兒時所發生的事情外,心裡也想著自己因為和神無月已不是單純的朋友關係而覺得幸福這件事。
「小時候在京都的舊住處裡,老管家種了很多的花,而我特別喜歡房間外面的花園裡所種的白菊。所以剛才睡醒一發現這裡也種有白菊花時,我就像回到兒時一樣,高興地坐在這裡看著它們。」
 
得知莫召奴是因為院子裡種了他所愛的白菊而喜悅時,神無月心裡有些失望。他以為莫召奴應該也和自己一樣,醒來後心裡最在意的是昨夜兩人所發生的事。
雖是如此,神無月也不想讓莫召奴知道自己的感受,便和他談起了白菊。「有人說白菊擁有脫俗的氣質,因此象徵著高貴的情操。」
「我沒有去多想這些,單純只是喜愛。」
 
神無月看著白菊,陽光照耀下它們顯得特別潔白可愛,就好像剛才自己所看到的莫召奴一樣,宛如出塵的美人。「吾覺得你和白菊很像。」他脫口說道。
「為何?」莫召奴好奇他的說法。
 
「清雅高貴而且正直。」
莫召奴低頭淺笑,他沒想到神無月對自己會有這樣的看法,說道:「我沒有那麼好,你這樣子說,我會不好意思。」
 
「召奴……」神無月喚了聲,他心中的莫召奴除了出塵外,確實也如自己所言的這麼好,才會讓當時身為神風營大將的自己為他著迷,想把他當成今生唯一的伴侶。
莫召奴不明所以,抬頭看著身旁的神無月。見他欲言又止,疑道:「怎麼了?」
 
「有一件事吾不知道可不可以問?」
「你想問什麼?」
 
「今天你覺得身體的狀況如何?」
莫召奴聽聞後登時答不出話來,這樣的關心之語讓他想起昨夜一開始交合時的緊張和不適,臉頰不禁更為緋紅。
 
見莫召奴如此的反應,神無月心想果然問這種事會讓彼此覺得尷尬,心裡有些後悔,急忙解釋道:「吾只是擔心昨夜那樣子會造成你今日身體的不舒服,才會忍不住發問,沒有其他意思。」
莫召奴微微別過頭,低聲答著:「沒有任何不適,你不用太擔心。」
 
「是嗎?那就好。」神無月較感安心,答了話之後也就沒有再說什麼。
 
沉默的氛圍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莫召奴待情緒較為平靜後,轉頭偷偷看了神無月一眼。只見神無月也別過臉去,耳根紅得像什麼似,原本也一樣害臊的莫召奴深覺他們兩人這樣子和初涉情愛的少年一樣扭捏。
「我很喜歡和你這樣在一起。」莫召奴突然脫口道出這麼一句話。
 
思緒仍停留於昨夜之事的神無月在聽到莫召奴說出這樣的話後,一時不察,誤以為莫召奴是說著他對昨夜那件事的喜愛。
「召奴你……」他滿面紅霞,竟又是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莫召奴看到他的反應後,驚覺自己所說的話可能讓神無月有所誤解,急著說道:「我是說我們將要離開東瀛,如今可以這樣子一起坐於廊下安靜的賞花,非常的幸福。」
 
神無月明白是自己誤解了莫召奴所說的話,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覺得他們兩人在面對恩愛後的彼此時都太過緊張,這樣子顯得不夠成熟,所以必須有一個人表現得更自然些,才能夠化解這樣的氣氛。「召奴,來!」
 
一個心念轉,神無月伸手捧住莫召奴的臉,手指輕柔地撫摸他細嫩的肌膚。「雖然吾心裡感到有些抹不開,吾還是想對你說昨夜能那樣和你在一起,吾覺得很快樂。」
 
神無月說出他的感受,莫召奴對此事再感到多害羞亦不能迴避,答道:「我瞭解。」
 
「人的心是貪婪,有過一次美好的經驗後,就會想要第二次,甚至是更多次。吾是個普通男人,也會有同樣的想法。所以也許以後我們獨處時吾會情不自禁地對你做親密的動作,有可能是親吻你,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一個擁抱或牽手……」神無月含蓄地說著,接著就輕輕吻了莫召奴的唇瓣,兩人的舌頭才剛碰及,神無月便收回。終究這裡是別人的地方,他知道此時任性不得。「而吾想日子一久了,我們都該能很習慣這些事情才對。」
莫召奴低應了聲,認同他的說法,也期待日後他們可以很大方的看待兩人之間的親密行為。
 
神無月再用鼻尖和莫召奴相蹭,笑著說:「吾想到時候我們必定會為現在我們的不自在覺得好笑,可是這好像又是避免不了的事,無論如何昨夜我們是初次交合,這種體驗非常的深刻。」
 
莫召奴喜歡看神無月因為洩露對自己的感情而羞怯的模樣,這讓他想到兩人開始對對方動心,還有神無月向他告白時的那些往事。
 
誰都無法想像那個東瀛百姓所敬仰的南武魁在面對愛情時會是那麼的羞澀,和他平時成熟穩重的行事風格不一樣。
 
莫召奴將臉移至他的頰邊,偎在他耳畔說著:「其實剛才睡醒時沒能看到你,我心裡有些不安。後來我想起了你昨夜所說的話,相信你很快就會出現在我眼前,於是我又覺得放心。」
得知莫召奴一早醒來並沒有忘了自己,神無月又喜又愧,說道:「抱歉……」
 
莫召奴斜眼看著一旁的在風中輕顫的白菊,低聲道:「謝謝你為我摺衣。」
神無月沒想到莫召奴會為此事感謝自己,那是平常不過的小事。「吾本想在你醒來時為你穿衣,後來因不知前去見管家會花多久的時間,便順手先將它摺好。」
 
「為什麼你會想要幫我穿衣?」在結束雲雨時神無月曾為他穿上褻衣,並幫忙繫綁衣帶。那時候神無月未言原因,莫召奴以為那只是他不想讓自己著涼的原故,想不到他會想要再為自己著衣。
「吾想這也是夫妻間親密的事之一。」說出他們兩人是夫妻,神無月自己的臉又紅了起來。
 
莫召奴聽了他的說法後微微而笑,神無月將自己當成妻子般看待,是他想要呵護自己的心意,莫召奴不以為忤,反而欣喜他如此疼愛自己。
「下次你再幫我就好。」
「吾也這麼想,不過第一次好像又特別有意義。」
 
莫召奴實沒想到神無月會如此介意這件事,不由得笑了出來。
「你在笑什麼?」莫召奴這一笑讓神無月覺得自己剛才所說的話像小孩子般幼稚。
 
「我在想著現在的自己很幸福。」
知曉莫召奴剛才是在笑自己執著,神無月也無從為此事計較,故意問道:「是因為這裡的一切讓你想起小時候嗎?」
 
莫召奴瞭解他希望自己老實告訴他理由,他也不打算讓神無月失望。「雖然小時候的回憶讓我很快樂,真正讓我覺得自己很幸福的原因是因為能夠和你在一起。」
 
神無月很高興莫召奴能夠這麼直接告訴自己這件事,說道:「召奴,你的臉頰有點冰冷。」
「那是因為你的耳朵在發熱。」
 
神無月確實現在人是面紅耳熱,因為莫召奴的言語讓他生起了小小的衝動。「吾覺得你需要一點溫暖。」說著,他將莫召奴完全抱入懷裡,然後親吻著他的頭髮,手也撫摸他的臉頰,莫召奴擔心有人來到,神無月隨即又小聲說道:「不用擔心,吾會注意他們的腳步聲。」
 
莫召奴感覺到神無月的熱情,也相信南武魁有一心多用的能力,便沒有拒絕他。兩人一番親熱和磨蹭後,莫召奴依偎在他懷中同看眼前這片白菊。
 
體內的情潮一得撫平,神無月覺得眼前這一幕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方才莫召奴說他們將要離開東瀛,可以這樣子一起安靜地坐於廊下賞花,非常的幸福。而在他以往四處漂泊的日子裡,好像也只有寄宿於佛寺時才有機會坐在廊下靜看院子裡的一草一木。
 
沒多久神無月聽到了附近有腳步聲靠近,他輕聲說道:「有人來了。」
莫召奴雖未察異樣,仍端正身體而坐。不久,昨夜那名中年男子已引領兩名侍女來到。
 
其中一名侍女端著盥洗用具,另一名則是捧著一疊衣物。中年男子和女侍先對他們二人行禮,之後中年男子才自我介紹。接著他接過女侍手裡的衣物,恭敬地遞向前,告知這些是此地主人要贈送給莫召奴之物。
 
管家未言自己的主人是誰,莫召奴已經猜出此地為誰所有。他不說破此地主人的身分,僅對代表皇太子送禮的管家恭敬地回禮,並請管家代為轉達自己對他的感謝之意。
 
侍女幫忙將衣物送入房間內,另一名侍女則欲伺候莫召奴梳洗,莫召奴不願如此,要他們將盥洗用具放著即可,管家不敢勉強,只好聽從其意。莫召奴見他們欲退離,忍不住問了管家為何會在這裡會種了這麼一片白菊。管家回答因為主人喜愛,所以這幾年在府邸裡多處植有白菊,若他也喜愛的話,可以在府邸裡四處觀賞。
 
待他們退下之後,莫召奴心情激動,他沒想到皇太子會在他自己的地方種了他們姊弟所喜愛的白菊。
 
神無月見狀,摸了摸莫召奴的頭,像在安慰小孩子一樣。莫召奴看著他,覺得他的手心很溫暖,像極了師父那雙能夠安撫人心的大手。
「雖然他沒有辦法和你相認,吾相信他當是非常掛念你們姊弟,也為以前的事有所愧疚。」
 
莫召奴看著一旁的白菊,除了感謝緣分淺薄的父親這陣子對自己的付出外,他也希望姊姊能夠感受到父親對他們的關愛。
 
即使姊姊是那麼的憎恨拋棄他們姊弟的父親,血緣終究是永遠斬不斷的羈絆,這是任何人也無法否認的事實。
 
 
 
 
後來的數日,他們都待在這個大宅院裡。
 
皇太子依然每天令人傳來消息,神風營大軍回京後,神飛中將和服部霧藏也曾偷偷來見過神無月。
 
而真田龍政自從那天晚上入天皇御所後,就不曾有機會回到太宰府。天皇對他的依賴超出他的想像,最大的原因除了各地領主的威脅讓天皇極為不安外,岩堂的突然病倒也讓天皇對死亡更為恐懼。
 
另外,岩堂勢力雖因岩堂病倒而亂了陣腳,仍不忘要求天皇也必須追捕抗命的源武藏。天皇被他們吵得心煩,即使曾經覺得愧對真田龍政,亦是順從他們之意,免得朝廷不得安寧。
 
對於此事,真田龍政未予以阻止,在此政權轉移的重要之際,追捕源武藏這件事正好可以分散岩堂勢力的注意力,他才有機會讓太政大臣的人選得以確定。
 
到了第六天,天皇的情緒已是穩定了不少,隔天下午真田龍政終於有機會暫時離開天皇御所。一路上有數名忍者跟蹤真田龍政,真田龍政不放在心上。出了城門後,就直接往城外的山腳下而去。
 
入了山林小路,跟蹤的忍者即刻被真田龍政事先安排的人馬困住,無法繼續前進。真田龍政所乘坐的轎子不為這些事影響,於小徑中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前行。
 
沿路的紅葉隨風搖曳,深秋的景色美不勝收,他雙眸低垂,無心賞看滿山的楓紅。
 
他曾想若是那人能夠留在東瀛,或許較不愁來日沒有再相見的一刻,也不用擔心那人會音訊杳無。而那人最終還是不願為難眾人,選擇離開東瀛這片土地。
 
他瞭解那人的性子,當年即使享有特權,出了神野山的他亦不願輕易再入神野山,所以這次遠離東瀛之後是很難再歸來。
 
真田龍政為此愁苦,但他必須得看開,因為在自己決定放手時就註定了這是必然的結果。
 
來到山林深處,轎子忽然停下,真田龍政馬上抬眼看向前方。他眨了下雙眸,眼前之人不再是穿著一身威武軍服的源武藏,而是神野山上那個瀟灑如風的武魁神無月。
 
既是如風,就不是他真田龍政所能留得住。於是他唇角緩緩揚起,手裡的折扇也輕輕搧動,試圖掩飾他的心情。約莫於神無月來到能聽見他的聲音之處時,他才開口說了這麼一句話。
「約吾在這裡相見,真不怕被岩堂的人馬發現?」
「總不能要吾入四周都是探子監視的太宰府與你一會吧!」
 
「你若有心,世上又有誰能來得及看清神出鬼沒的軍神之身影呢?」
「說到此,吾才想說你的腳步慢了。」
 
真田龍政較他們所約定的時間晚了半個時辰,原因無他,仍舊是天皇礙了他的腳步。「剛卸下軍職的你可能忘了吾雍容成習,從來不曾讓自己的腳步倉卒。」
「也許是吾對你的等待讓吾以為時間變得漫長了。」
 
「你就這麼急著離開?」
「無關是否心急,藏身之處再怎麼安全,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困擾,是不能久待。」
 
「雖然男人不會對每件風流帳負責,可是經過佛法洗禮的他已能面對過往的荒唐,讓他盡一點父親的義務,至少能彌補些許他的過錯。」
「他做的已是夠多,那人非常感激他。」
 
「曾經愧為人父,如今之所作所為只是補償,不奢求原諒。」
「高貴的血脈傳承之下,他仍是不容許存在,這點他自己也清楚明白。同樣的,他沒有任何怨言,也不會奢求,對此恩情只感謝於心。」
 
「你這是要吾傳達給他聽嗎?」
「吾只是與你談論此事,並無這種意圖。」神無月不敢代替莫召奴要求真田龍政為他傳話,又道:「吾聽聞了你已經數日不曾回過太宰府,看來天皇又重拾對你的倚重。」
 
「可惜你無法親眼見到吾的手腕,也沒有機會去探望臥病在床的岩堂將軍,他該會思念你。」
聽到真田龍政後面所補充的那句話,神無月苦笑著搖頭。他若真的去探病,岩堂可能會嚇破膽。「你去見過他了?」
 
「吾的麻煩事公私都有,還撥不出時間去探望曾經對吾多所照顧的上司。」
「其實你早該對他多所關心。」
 
此話聽來風涼話的意味十足,真田龍政輕笑了聲:「你遲遲不離開,不會是專程等著要計較吾多年來對他多所縱容這件事吧?」
「當然不是。」
八山柱之戰結束後神無月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真田龍政,如今他將要離開故土,無論如何都得看到真田龍政的人他才能安心踏上旅程。而且他也希望能再一次和真田龍政單獨見面,親自向他道謝。
 
神無月走到轎邊,伸出右手,真田龍政看著他,微微愣怔,說道:「你已不再是軍神源武藏,何需對真田太宰行此禮數?」
 
「確實吾已不再是軍神源武藏,而多年來神無月會迎接真田龍政下轎也非因為他是軍神而真田龍政是太宰的關係。」
「喔?」真田龍政感到好奇,問道:「那是為何?」
 
「真田龍政是源武藏在幕府唯一的朋友,更是神無月今生第一個的知交。不管幕府裡的人們如何想,單是你和吾之間的情誼就足以讓吾行此禮數,所以吾想你應該不會嫌棄吾現在只是一介草民才對。」
聽完神無月一長串的解釋後,真田龍政回答了他:「吾哪裡敢嫌棄曾經身為北軍神的你呢?而且與其因職務而被禮遇,吾倒較希望能讓你這位謙謙君子迎接下轎。」
 
「你真要開吾玩笑?」
真田龍政雖語帶調侃,卻是道出真心話,笑著說:「罷了!你就要離開,吾再於言語上欺負你,會顯得吾沒良心,但是你尚未說明要吾下轎的理由。」
 
「吾打自心底希望有幸邀你一同欣賞此地的楓紅美景。」
真田龍政環顧四周,十幾年來他們兩人聚少離多,不曾相偕漫步於楓林裡。這是第一次,也將是最後一次,這難得的機會恐怕是他所婉拒不得。
「很不錯的建議,轎子坐久了,也該下來活動一下筋骨。」
 
就在他的手置於神無月的手掌上時,瞬間他生起想要緊緊握住神無月的手,不讓他離去的念頭。只是如此想法也馬上被他給壓抑下來,當初要放手的人是他,此時就不該有此反悔之心,於是他優雅地走下轎。
 
「你看起來有那麼點捨不得離開吾。」下轎後真田龍政也收回手,不忘對神無月開著玩笑。
神無月不否認此事,十多年的互相扶持,他早習慣了真田龍政的存在,如今要棄真田龍政而去,他當然會捨不得。「或許有那麼一點點。」
 
真田龍政瞧了神無月一眼,難得神無月這麼老實說出他的感受。神無月明白他這一眼之意,在做了手勢後,說道:「請!」
 
一如當年在神野山邀他賞櫻時的樣子,神無月已恢復了往日的自由之身,而這樣無拘無束的神無月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神無月。
 
真田龍政淡淡而笑,與神無月並肩同行。蝕鬼見狀,便令轎夫們稍候,先讓他們兩人走了一段距離後再跟隨。
 
「如果要給吾這種依依不捨的表情,那你不如留下吧!東瀛之大,也絕對有你們容身之處。」
「你肩上的責任夠重了,難道你希望吾再為你添麻煩?」
 
不管發生什麼事,真田龍政從不覺得神無月為自己添麻煩,也不把神無月視為沉重的負擔。相反的,唯有神無月在他能看得到的地方,他才不會覺得自己孤單無依。
「你不說,這些日子吾是忙昏了頭,竟然忘卻你為吾惹的麻煩實在是不小。」他順著神無月的話句,說著心口不一的話。
 
「岩堂雖無法掌控政權,支持岩堂的勢力卻尚未完全瓦解,他們必會因吾而找你的麻煩。所以只有離開這片土地,才不會為難你和神風營諸位弟兄。」
 
神無月說的是事實,岩堂的倒下只是使岩堂政權的凝聚力不再那麼強,即使新的太政太臣確定,短時間內那些人仍然還是能起著某種程度的作用。
「神無月依然是這般為人設想。」
「真田龍政不也一樣?」
 
「是嗎?」真田龍政睨了他一眼,笑道:「也許你忘了小狐狸的心肝從來沒有好過,吾相信老狐狸現在的體悟必是非常深刻。」
聽聞『小狐狸』這三字,神無月想起了拳皇說過的話,一時間竟是答不出隻字片語。
 
真田龍政本以為神無月會為狐狸一事而笑,見他忽然不語,覺得疑惑。「怎麼了?」
「拳皇的事吾仍有所擔憂。」
 
「你是擔心吾的手腕不夠高明,還是擔心『決殺千里之招』失效?」
「他是個奸詐兇殘之輩,吾對你的手腕再有信心,仍不免擔心變數。」
 
「你都堅持要離開東瀛了,何不放寬心呢?」
「也對。」棄真田龍政而去的自己實無資格在真田龍政面前講這些,不管再如何擔心,還是只能相信真田龍政的能力。「你瘦了不少。」
 
「除了白天要面對局勢的不穩定外,夜裡又得陪在天皇的身側予以安撫,只有他完全入睡了,吾才能回房休息。幸好在天皇御所裡有皇太子照應,而外頭也有蝕鬼幫吾打理一切的事,否則怕是事情成就不了。」
「蝕鬼是個很好的部屬。」
 
「確實。」說著,真田龍政抬頭望著這片猶如被烈火燒紅的山林,此等美景是自己所愛,今日是入了眼卻難入心。「真沒想到吾會是在如此的美景下送你遠行。」
 
聞言之後,神無月覺得難過。相識十數年,身為文丞的真田龍政總是來來去去,而他們兩人之間不但從不相送,也不曾相迎。因為他知道真田龍政一忙完事情便會回到京都,所以他只要在京城裡守候,兩人便能相見。沒想到今日這一送別後,兩人想要再相會可能已是遙遙無期。
 
真田龍政見他如此,無意將這次送別的氣氛弄得太過沉重,便岔開了話題,說道:「有人說秋是蕭瑟的季節,吾卻以為有了紅葉點綴大地後,秋季變得燦爛可愛,你覺得呢?」
「或許。」神無月答著。
 
「說秋是為了綻放一年之中最後的燦爛,所以才會熱情如火也好;說秋日的心境是只有愁這麼一字足以形容,所以人們特別感傷也罷,吾則以為秋這個季節容易讓人的感情無所遁形,勉強騙得了別人,卻如何也瞞不了自己。」
神無月轉頭瞧了真田龍政一眼,說道:「今日你諸多感慨。」
 
「你都要離去了,吾當學那文人傷春悲秋,好表達吾的不捨之情。」
「傷春悲秋並不適合穩重深沉的東瀛第一智者。」
 
「你這頂帽子戴高了。」
「吾不希望你悲傷。」。
 
「那吾也必須告訴你,雖然吾該高興為吾惹麻煩的人離開後,吾便能大展身手,不過以後在京城裡吾已沒有朋友可以為吾泡茶,也沒有人敢喝吾泡的茶,這是吾最大的損失。」
真田龍政不直接言其感傷,只提此事,神無月也順著說道:「你忘了天皇愛喝你泡的茶?」
 
「沒忘,但他不會泡茶給吾喝。」
「吾想你也不敢喝。」
 
神無月話一說出,兩人笑了出來。他們聊著聊著,竟是開起了他們兩人所效忠的天皇的玩笑。
 
「真田,你曾說我們的人生太過拘謹,事實也證明十幾年來你一直在為東瀛的和平努力奔波,不曾真正停下腳步。身為你的好友,吾真心希望你能夠偶爾放下肩上的責任,為你自己而活。」
 
神無月所言這些事他不是不想要,而是至目前為止仍不是他所能要。「甫放下責任的人竟然對吾說這種話,是要讓吾羨煞已重獲自由的你嗎?鬼之瞳的風波尚未平息,天皇若知你在慫恿他現在最倚重的大臣偷閒,恐怕是非要你的神風營捉到你治罪不可。」
 
神無月心想真田龍政當是明白自己的心意,只是至今他仍不願意讓自己談及束縛他一輩子的事而已。「吾捨不得你一輩子都如此。」
聞言,真田龍政的心有些慌亂。從來他們之間不會用這麼直接的言語表達對對方的關心,神無月不該在這臨別之際打破這長久以來的默契。
「真田龍政可以自己過得很好,你大可不用為吾擔心太多。」他若無其事地說著。
 
「你畢竟是吾最要好的摯友,吾欠你很多,也對你最放心不下。」
對於神無月,真田龍政所希望的不只是摯友的關係而已。無奈他是真田世家的後嗣,他比任何人更清楚自己所背負的使命,也謹記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所以即使自己的能力再強,只要無法卸下這一身責任,便不可能為神無月帶來真正的幸福,甚至反過來還會連累源武藏。
 
既然認清了這個事實,他就不該為自己只是神無月最重要的摯友而有心生難過。「今日吾撥冗而來可不是想聽你說虧欠。」
 
神無月沒忘真田龍政的體貼從不喜別人當面談論,只好轉而關心道:「神風營的事可以擺平嗎?」
「你的服部和神飛可曾讓你失望過?」
 
神無月相信他們的能力,也相信他們會繼續輔佐真田龍政。「太政大臣的人選相信你手裡已握有名單。」
「失去了你這個強而有力的後盾,吾必須再找一個與我們有相同理念的人來和吾撐起東瀛這片天,否則只會再造就另一個岩堂為亂。」
 
「是誰?」
「當然是那個與吾一樣擁有瞞天過海之能的人。」
 
果然如他所料,真田龍政會去找那人合作。「有他的配合,吾也較能放心。」
 
忽然一片楓葉自他們兩人面前緩緩飄落,神無月停住腳步,伸手靜待它落入自己寬大的手掌上。他凝視著這片楓葉,心中頗有感觸。
 
「難不成一片楓葉就能阻擋東瀛武魁的路?」真田龍政問了他。
神無月仰望枝頭,說道:「楓葉再如何不願意,仍得離開樹枝。」
 
「這是你即將離開故鄉的心情嗎?」
「吾這一生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守護東瀛這片滋養吾成長的土地,現在不是她拋棄吾,而是吾自己不得不離去。任何一個離鄉的遊子對於日後再也歸不得母親的懷抱,心裡頭是避免不了感傷。」
 
見他滿臉離愁之苦,真田龍政彷彿看到當年他不得再回神野山的神情。一樣是為了守護東瀛這片土地,如今卻不得不離去,想來是不勝唏噓。
 
他雖相信神無月會如同這片楓葉掉落塵土是為了化為春泥般無悔,可是真田龍政對他無法不懷有愧疚,而此愧疚最終也只能以幫助神無月獲得幸福來作為補償。
「葉落是自然現象,如果你的離去是上天所註定,那麼你何不隨緣呢?」
聽似冰冷無情之語,事實上也道盡了真田龍政的無奈,兩人相交十數載,神無月瞭解其心。「吾會隨緣而去,不過除了對這片土地的難捨之外,吾也會想念你。」
 
「想吾嗎?」
「難道你不會?」
 
真田龍政看著他,能聽他自己主動這麼說,他覺得欣慰。「吾總是那麼的忙碌,你希望吾找出空閒來想你嗎?」
神無月故意把手裡的楓葉遞到他面前,說道:「原來在枝頭上的其他葉子是如此看待這片離枝的落葉,這真是令人悲傷的事。」
 
真田龍政拿起他手心裡的楓葉,抬頭眺望枝頭,正好瞧見了一朵浮雲獨自飄浮在半空中。「說你是離枝的落葉,不如說你就要如浮雲般隨風遠去。」
「浮雲隨風遠去?」隨著真田龍政的視線所至,神無月也看到了那朵孤立於空中的雲朵。他明白真田龍政在為自己的離去難過,說道:「真田,此次真的很感謝你。」
 
真田龍政看了他一眼,說道:「若吾早知道今日前來與你見面,不是聽你說你滿是愧疚,就是聽你向吾言謝這般生疏的話,那吾還真不想冒著危險前來。」
「即使你這麼說,吾還是無法不感謝你。」
 
真田龍政也不強求他收回感謝之意,因為自己同樣也對他懷有很深的虧欠和說不出口的感謝。
「有一事吾差點忘記,皇太子因不便前來,要吾若有機會見到莫召奴的話,轉告他對莫召奴的祝福。」
「祝福?」
 
「他說莫召奴為東瀛所做的事已經夠多,他希望莫召奴能夠快樂平安,日後別再牽掛東瀛或中土之事。」
「既然這是皇太子要你做的事,你當親自告訴他。」
 
真田龍政感到疑惑,問道:「他來了?」
「他想見你一面。」
 
真田龍政沒想到莫召奴會要見自己,他以為是神無月獨自前來道別。「可惜吾沒能將皇太子請來。」
「若皇太子來了,怕是召奴不知如何面對他。」
 
這是真田龍政第一次聽到神無月喚莫召奴之名,而這樣的稱呼該早存在於他們兩人之間,也容不了他此時在乎。「他在哪裡?」
「前面不遠處。」
 
真田龍政明瞭自己和神無月獨處的時間已將結束,再來他必須面對神無月和莫召奴雙雙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事實。
「看來吾是不得不見他一面了。」
「你不願意見他?」
 
「想必見了他,他和你一樣又是免不了的言謝之語。」
「如果他沒能親自向你言謝,他會一輩子掛懷。」
 
「少了扶桑無敵的軍神當靠山,也許吾未來會比較辛苦,但你可知為何吾會希望你得到自由嗎?」
神無月不解為何真田龍政話鋒一轉,提到此事。「吾不能明瞭。」
 
「因為雖然你在幕府待了十幾年,事實上你還是不適合在朝為官,還有另一個原因即是神無月尚有一個重要的責任在。」
「什麼責任?」
 
「他不能辜負莫召奴對他的深情。」
神無月為真田龍政的善解人意感到心疼,這樣的事他無法安慰,也沒有立場真田龍政,只能說道:「多謝你為吾和召奴所做的一切。」
 
「吾會幫他不只因為你的關係,莫召奴他是天皇的後代,身上也流有皇室的血統,是吾所必須保護,更何況吾曾欠他一分情。」
神無月想不到真田龍政至今對那件事仍耿耿於懷,說道:「無論你相助的原因為何,我們都很感謝你。」
 
再次的言謝,使得真田龍政的心情更為複雜。但他也非是小家子氣之人,既然他可以暗中促成神無月和莫召奴之間的事,他也能坦然面對他們兩人攜手離去的事實。
「在見他之前,吾有一話必須先對你說。」
「何事?」
 
「皇太子很信任你,他相信你能幫他守護莫召奴。」
真田龍政說得含蓄,神無月心裡著實訝異皇太子知曉他和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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