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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不捨的這條路 (元玄)

 
焦乾的土地、斷裂的島樹,衡島上極目望去是一片了無生機的荒蕪。
 
自從玉珠樹被砍斷之後,數百年來此地就是這種景象。
 
這天當他睜開雙眼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面容陌生的紫髮男子,隨即在他沉眠前所目睹的血腥殺戮也跟隨意識的清醒而鋪天蓋地的襲來。
 
為了殺戮碎島王脈之正統,雅狄王殺他衡島數萬無辜;為了王樹不死,雅狄王砍斷支撐衡島生氣的玉珠樹。一場莫名的屠殺,他的父母與手足俱亡,餘他孤伶伶地留在這個世間。
 
如此沉重的哀痛非是他所承受得起,他無能克制淚水的流下。
 
紫髮男子自稱是慈光之塔的主事者,名為無衣師尹,因為意外發現沉眠數百年的他,所以才會設法喚醒他。
 
雖然紫髮男子的眼中滿是憐憫,嘴裡也用哀傷的語調說著安慰的言語,年幼的他並無法從男子身上感覺到一絲的真誠。
 
為何會如此?
 
理該對救命恩人他是存有著感謝之意,也理當自己該為那人的言語所感動,何以是此時他竟完全感覺不到一絲的溫暖?
 
是因為在極痛之後,自己的心也不再感覺得到愛嗎?
 
少年不解,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去瞭解。
 
紫髮男子在他和一番談話後便行離去,島上所剩不多的耆老為他的甦醒而喜,已是枯萎的玉珠樹也因少年的復活而萌生新芽,荒蕪的衡島再逢生機。
 
這是數百年來不曾見到的跡象,島民們歡欣鼓舞,以為他們的大公子將為他們帶來新的希望。但和島民不同的是,復生後的他並不快樂,而且非常的不快樂,他對旁人給予的關懷和照顧完全沒有感覺,也聽不進他們所說的話。
 
即使他們告訴自己,雅狄王的時代已經過去,而且戢武王亦在此立了個鎮魂石碑,所以過去的傷痛是該淡忘,但他心裡仍憎恨著雅狄王對衡島之人的殘酷屠殺,也憎恨著雅狄王的後代和王樹殿的人。
 
憎恨的心讓他非常不快樂,他想,如果他沒有醒來,心就不會這麼的痛……
 
 
 
 
後來,無衣師尹來探望他數次,涉世不深的他隱約明白這個陌生人的意圖。
 
衡島雖然貧瘠,卻是殺戮碎島領域裡最靠近慈光之塔之地。師尹所算計的即是利用他悲慘的遭遇和復仇之心來共同對付殺戮碎島的戢武王,甚至是推翻整個殺戮碎島。
 
少年認為不管那人的意圖如何,對於王室的仇恨終有一天得作個了結,所以他必須勇敢活下去。
 
一個月後少年復活的事情雖未傳出去,玉珠樹的萌芽還是震驚了王樹殿裡的長老們。為避免舊事重演,長老建議戢武王派人前去衡島一探究竟。
 
就在什島廣誅領兵前去衡島之後,本欲回府的攝論太宮忽覺北方有什麼力量在召喚他,令他忐忑不安,便又折回皇殿向戢武王請命隨後一探。
 
攝論太宮屬百代一系之貴族,單就他自己對殺戮碎島的功勳在殺戮碎島的歷史中就無人能及,更何況他不只是前王最為倚重的大臣,更是王樹殿長老們最為信任之人,身分之尊貴僅亞於戢武王。
 
而且朝中之人也皆明白棘島玄覺對殺戮碎島背負著一分不能割捨的天命,因此即使和平盛世,居高位的他仍是時刻憂心著殺戮碎島的安危,從不安於享受榮華富貴,對於朝政之事更是絲毫馬虎不得,這即是他受到前後兩任王敬重的原因。
 
近年來他的目覺已大不如前,究竟原因為何,至今仍無法查出。雖此事尚不曾影響他的正常作息以及他敏銳的判斷能力,戢武王對他此次的要求仍多少有著憂慮。
 
衡島不是普通之地,除了位處北方,緊鄰慈光之塔外,那裡更充滿著數百年前遭受屠殺的衡島子民之怨氣,戢武王擔心發生意外,遂不希望他去那裡,後來見他心意堅決,才勉強答應。
 
當他所乘坐的沉舸停靠在衡島岸上,雙足再次踩上這片土地時,那段悲慘的往事和上次他陪戢武王前來時一樣,又是以排山倒海之勢湧現在前。
 
即使已過數百年,那些淒慘的過往仍是歷歷在目;即使已過數百年,棘島玄覺也從不曾忘卻這場不得不進行的屠殺有多麼令他痛苦不堪。
 
無法拒絕的往事重現,刺入衡島子民身體裡的一刀一劍皆是那麼的殘酷無情,那彌天的鮮紅血液彷彿在控訴著自己生生世世償還不清的罪孽。
 
棘島玄覺感覺到自己的眼睛像是遭到萬針所刺般疼痛,他閉上雙眼,緊皺著眉頭不語,隨從們察覺有異,問他是否不適,他搖頭不語。
 
好一會兒後,他忍下雙眼的疼痛和內心的愧疚,由隨從陪伴,踏著遲緩的步伐一步步前往玉珠樹所在之地。也在他到達時,他看到一名少年被士兵制伏在地上,狼狽不堪。
 
『少年?』
 
棘島玄覺心疑,自玉珠樹被攔腰斬斷之後島上即是百物不長,衡島的人只會日漸老化死亡,毫無新生可言,斷不該還會有少年在這裡。
 
所以倘若少年的存在和玉珠樹萌芽有關,那麼他很有可能是衡島之主的後代。而且會在數百年之後出現,也極可能少年當年曾遭人封印,近日才遇有心人將他喚醒。
 
棘島玄覺的直覺向來準確,他望著少年不語,忽然什島廣誅對他下了斬殺令,同時間他也聽到了無數的鬼聲在嚎哭
 
那是衡島數萬無辜子民的哭泣聲嗎?為什麼會在此刻響起?又為什麼他們的哭泣聲聽起來會如此雷般刺耳,令他的耳朵痛得好像要流出血來?
 
棘島玄覺看著旁邊的人毫無反應,他瞭解此聲只有自己能聽聞,因此他直覺今日是衡島的亡魂召喚他前來,於是不遲疑的,他阻止了伐命太承的動作。
 
清脆的喝止聲令在場眾人訝異,伐命太丞沒想到攝論太宮會為那名少年求情。
 
被壓在地上的少年沒有抬起頭,心裡疑問著怎會有人肯救身為賤民的自己。來不及抬頭,他已聽到什島廣誅喚那人為攝論太宮,也從這一瞬間起,不知為何他再也沒聽到那些人在說什麼,只覺得耳邊很吵,吵得他六神無主。
 
當他回過神時,他只看見攝論太宮站在自己面前並彎腰伸手,而剛才為難他的那人已經憤憤然地離去。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不知曉。
 
他只知道這一刻衡島又再度恢復了往日的寂靜,他也看到了在這個無聲的天地裡僅剩下他和攝論太宮兩人。
 
那個當年滅掉衡島的劊子手原來人長得這麼俊秀,讓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那個殺人魔鬼的眼睛原來如此的澄澈,澄澈到像是能看到自己內心的最深處的秘密般。他不自主地想要閃躲那人的注視,又怕被對方發現,猶豫不決之時他聽到那人對他說著:『陪在吾身邊會很辛苦,你願意嗎?』
 
那人的表情很冷漠,奇怪的是少年竟然感覺得到那人的真誠。他原本有那麼一瞬間想著如果自己此時趁機殺了那人,便可以為衡島眾人報仇,卻不知為何當他伸出手時竟是不由自主地緊緊抓住那人的手。
 
隨即那人只淡淡的一笑,很淡,沒有再說什麼話。
 
也在這一刻,少年茫然了……
 
 
 
 
於是那一天他就隨著棘島玄覺回去攝論太宮的居所聽思台。
 
他被安排到一個僻靜的房間,並有大夫來為他做更進一步的療傷。
 
這裡的人對他十分客氣,客氣到有種難以形容的距離感。少年沒有開口多問什麼,由那些人的眼神中他可以感覺到他們對攝論太宮會帶他這個衡島的罪民回來這裡充滿著疑問。
 
這一夜,他沒有辦法入睡。
 
除了身上的傷會疼痛外,他也懊惱自己為何那個當下不但沒有殺了仇人,而且還跟隨著仇人回來。
 
他莫名的擔心自己會輕易被那人給改變心意,所以在明知今日若不是那人的一念之仁救了他,他已是一條無頭亡魂下,他仍不斷地告訴自己,攝論太宮和王室都是他的滅族仇人,他絕對不可以因為仇人給這麼一點恩惠就心軟。
 
只是他終究太過年輕,即使作如是想,心念仍是起伏不定。輾轉反側的他最後只能爬起,點亮燭火,望著房間裡的一切,等待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翌日,攝論太宮天未亮就前去參加晨宴,少年見不到他。
 
府裡的人為他準備新衣和張羅一切,大夫一早又來關心他的狀況,他好奇地問了他們太宮人何時會在,他們只一臉嚴肅地告訴他,太宮可能要到晚上才能回來。
 
一整天,他無所事事,只在房間附近走來走去,府裡的人們各忙各的,除了送飯時會有幾句的關心之語外,也不大有時間理他,更別說是和他閒談或過問他的事情。
 
好不容易等到了晚上,他心想太宮總該應回來聽思台了才對,沒想到至熄燈之時,他還是沒能見到太宮。
 
這一夜他仍然無法入睡,心裡所想已不全然是復仇之事,而是疑問著太宮昨日既然執意要帶自己回來,又為何一點也不關心自己?難道昨天他所感受到的真心只是他一時的錯覺,棘島玄覺其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好?
 
少年也明白對攝論太宮這樣的貴族而言,自己只是一個不起眼的衡島賤民,所以太宮會不理自己也好像是理所當然,他毋須把自己想像得那麼重要。而且說不定當時太宮會救自己也只是因為和那個叫什島廣誅的人在互相較勁,並不是因為他真的想要救自己。
 
一想到這裡,少年的心情變得萬分沮喪。他拉起被子蓋住自己的臉,眼一閉上竟又想起棘島玄覺那對澄澈的眸子以及他問著自己是否願意跟他回去時的表情。
 
那句徵詢自己同意的言語非常溫柔,那對乾淨的眸子也非常真誠,那抹微笑更是令人難以忘懷。
 
其實那個人真的長得非常好看,所以或許那個人沒有欺騙自己……
 
少年察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又想像著太宮那個人的好時,馬上將被子拉下,望著天花板發愣。
 
他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害怕,因為每每只要一想到太宮的好,他就會好像被什麼吸引住般,沉溺在對太宮的想念和無限的想像當中,忘了自己該有的復仇之心。
 
隔天早上,一如前日般,有人來照料他的飲食等事,晚些時候大夫又來為他換藥,關心他的傷勢。少年心事重重,少有言語。
 
當老管家要送大夫離開少年的房間時,大夫突然在房門外問及太宮的近況,由簡短的交談中他得知了那個眼睛非常澄澈的太宮目覺出了問題。
 
第一個瞬間,他無法相信這件事,心裡生起莫名的難過。隨即在發現自己對太宮產生不捨之心時,他又趕快告訴自己,棘島玄覺所當有的報應不該只有如此,對一個下令屠殺衡島無辜子民的劊子手來講,數百年來還能居高位且享有榮華富貴,實在是沒有天理,如今讓他瞎了眼也只是小小的報應而已。
 
當他這樣想後,他的心裡確實是比較好過些,只是他也沒有因此而覺得有多快樂。
 
隔天,家僕們擔心他無聊,便告訴他可以在府裡四處行走。少年對此地有著好奇心,在行至一個花園處時,無意間聽到在整理花草的園丁們的對話。
 
他們說太宮前兩天為了少年的事和伐命太丞發生不愉快的爭執,後來是經過戢武王裁斷,才允許攝論太宮破例收留少年。
 
他們又說雖然他們非常信任太宮的能力和決定,但有時他們也會為太宮過於正直和固執覺得擔憂。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攝論太宮即使八代功延在身,倍受前王重視,伐命太丞終究是戢武王自己所提拔重用之人。平時兩位文武大臣常為了國家大事意見相左而衝突已是不得了,如今又為這種事而爭吵,他們擔心伐命太丞會記恨在心。
 
說到底少年不是普通人,他是衡島之主的後代,如此罪民任誰也不敢收留,太宮如此之為不只是有養虎為患之虞,更會在無形中觸怒今上。但如果不把少年帶回來,少年的命不保,以太宮的個性必定不忍心見少年從他面前死去。
 
少年本以為只問自己名字的棘島玄覺不知道他真實的身分,想不到棘島玄覺在明白他就是衡島之主的後代後,仍是執意把自己留在他身邊。少年覺得自己猶如被人打了一記耳光似的,感到非常的羞恥。
 
當他在算計著報仇之事和埋怨那人對自己的冷落時,那人正在為自己的去留和生死不惜得罪戢武王和伐命太丞。
 
當他在得知那人可能失明,幸災樂禍地認為如此報應是上天對那人太過寬容時,那人是為自己作了這般的設想。
 
『為什麼?』
 
心裡一句為什麼無人可問,他實在不懂太宮為何要如此對待自己。
 
事實上貴為攝論太宮的他大可不用為了彌補愧疚而得罪那些人,也不用把自己放在身邊,導致未來有著養虎為患的可能性。
 
太宮難解的心思和自己心裡的愧疚迫使少年如坐針氈般難熬,也使得少年忽略了自己在忐忑難安之際其實心裡也為著棘島玄覺那樣真心對待而深深感動。
 
於是少年告訴自己復仇之事絕對不能放棄,一旦接受棘島玄覺太多的恩情,總有一天會影響到自己的決心,所以唯有離開這裡,日後他才有更堅定的勇氣向棘島玄覺和王室報仇。
 
可是就算要離開,他也必須親口告訴棘島玄覺,更該親口謝過他這一次的救命之恩。
 
因為他是衡島之主的後代,萬萬不能行不告而別這種沒擔當之事;因為無論那人和自己的仇恨有多深,他都不希望今日這一點的人情會成為日後自己的為難。
 
但一天又過,他仍不得見太宮,少年因此更為焦躁不安。
 
他非常希望快一點見到太宮,又不願自己要離去的消息是透過別人的嘴向太宮說出,只好耐住性子等待和太宮見面的那一刻。
 
 
 
 
到了第五天的一大早,老管家在棘島玄覺出門前,向他報告了少年的房間裡每天在子時過後就亮著燈的情形。
 
棘島玄覺沒有說什麼,只將此事放在心上。
 
到了夜晚,少年本以為又是失望的一日,在得知棘島玄覺要見他時,他心裡莫名的歡喜,那樣的歡喜是因為等待數日,終於能得見太宮的關係,而那樣的歡喜同時也因為他自以為是快要得到解脫的原故。
 
可是當他安靜地跟著侍者的腳步走時,他又感覺到有種感傷的感覺湧上心頭。他想今晚見了太宮之後,或許明日一早他就會離開這裡。未來再見太宮這個人時,當也就是他為衡島數萬子民報仇之日。
 
少年的心情十分複雜,由原本的一償數日來渴望相見,到此時竟是不知該期待早一刻見到太宮好,還是不見到太宮才是最好。
 
待來到太宮的房間時,太宮人坐在裡面。
 
少年怔在門口,才五天不得見,他卻覺得好似已過了很漫長的歲月般。那張讓他日夜不停思念的臉孔是這般的不真實,好像只有夢裡才可得見。
 
「你來了。」
棘島玄覺說著,少年卻猶如未聽聞般全身不動,侍者推了他一把,少年這才回過神,慢慢地走進房間內。
 
侍者退下後,他們兩人就這麼對看,各有心思。
好一會兒後,棘島玄覺問道:「大夫說你的傷勢復原得快,是真的嗎?吾想知道你還有哪裡覺得不舒服。」
一聽到太宮對自己的關心之語,少年情緒異常激動,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勉強搖著頭。
 
太宮見他神色有異,故意停頓了片刻之後才又問道:「聽思台讓你不安嗎?」
少年吸了口氣緩和激動的情緒,說著心口不一的話:「沒……有。」
 
他以為這樣子就能瞞過太宮,太宮說道:「聽說你夜裡都沒有睡。」
少年不語,他沒想到有人會來向太宮報告此事。
 
「你有心事?」
「沒有。」話才說出口,少年便後悔著自己其實該趁機告訴太宮他想離開這裡的想法。
 
「在吾的府邸裡吾希望你能自在,心裡不要有太多複雜的想法。」
「我……」少年欲言又止,懊惱著自己早決定好的事不該一面對太宮,就又變得說不出口來。
 
「要你離開衡島來到吾的地方住下,是吾勉強了你。如今吾的地方讓你難以安心,是吾之過。元別,你心裡是否因此而想要回去衡島呢?」
 
突然聽到棘島玄覺喚著自己的名字,少年的心揪了一下。
 
他不解為何明明是和自己有著血海深仇的人,他的叫喚竟會像親人一樣的溫暖?少年已有數百年不曾聽聞別人這樣叫自己,這一聲也喚迫使少年無法再抑制內心深處的悲傷,不禁泫然欲泣,一心急,就直接跪下。
 
棘島玄覺驚訝他的反應,起身走到他面前將他扶起。「你沒有錯,為何要向吾下跪?」
 
在被扶起的那一剎那,少年那原本自以只要今晚做了切割了斷,日後依然能夠堅定的復仇之心已快被棘島玄覺的溫柔對待給軟化,頓時他好希望眼前的棘島玄覺只是一個他所能依靠的大人,而不是可恨的仇人。
 
少年淚如雨下,哽咽道:「是元別辜負了太宮的好意……」
 
棘島玄覺感覺到少年心裡的委屈和困惑,他是少年的滅族仇人,如此對待只會讓少年更為折磨。但那一天他實在不忍心見少年從自己面前被別人奪走性命,他希望留住少年,希望自己能得機會對衡島之人有所補償。
 
棘島玄覺嘆了口氣,內心十分不捨,溫言道:「抱歉,前幾天吾必須去王樹殿,回到府邸時已是夜深,便疏忽了你的感受。如果吾能多花點時間陪你,那你還要離開吾嗎?」事實上棘島玄覺並沒有一刻曾忘了少年的事,只是他夜裡歸來已晚,不願意打擾少年的休養。
 
「我……」少年沒想到棘島玄覺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留下來好嗎?」
棘島玄覺希望他留下來,那樣的真心不容他再作質疑。但他是衡島的罪民,留在這裡只會連累太宮。
 
「留在吾的身邊好嗎?」
棘島玄覺再次問著他,這一次不只是希望少年留在這個地方,更是希望少年留在他的身畔。如此之語傳入少年耳裡不僅僅是第二次的詢問,而是化為千千萬萬個聲音在徵求他的意思。
 
少年愣著,不知如何是好。
 
見他下不了決定,太宮說著:「吾好不容易爭取到留住你的機會,所以吾不希望你輕易的離開吾。」
 
少年聽到他說是好不容易取爭到留住自己的機會,和那些家僕所言一樣,不禁哽咽問道:「元別是衡島的賤民……這樣的元別可以嗎?」
 
少年的話道盡了衡島之人的心聲,棘島玄覺再如何不忍聽,亦沒有太多的情緒流露出來,只道:「吾從來不曾視任何一人為賤民,在吾心裡你是衡島之主的後代,本當受到相當的尊重和禮遇。也許吾改變不了外人的觀念,但現在你已是聽思台之人,莫再貶低自己的身分。」
 
聞言,元別又喜又難過。衡島在殺戮碎島裡本就地位極低,在玉珠樹無意犯了吸收王樹之氣的罪過之後,他們更因此淪為可惡的罪民。他是殘留下來的遺孤,日後絕對會成為王室和長老團們的眼中釘,攝論太宮不在乎此事而將自己留下,必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那他又怎麼能予以辜負?
「元別會記得太宮所說的每一句話。」
 
棘島玄覺微笑,似是安了心,接著他又問道:「那麼今晚你可以睡得安穩了嗎?」
 
「我……」在和太宮見了面,經過這一番談話後,元別像是被施了魔法般,確實安心不少。不過他沒有把握等會兒一不見太宮,是否又會開始如前幾日那般胡思亂想。
 
「吾已經許久不曾和人同床而眠,若你不嫌棄,這床夠大,今晚你可以與吾同睡。」
棘島玄覺語出驚人,元別不敢相信殺戮碎島官位最高的攝論太宮肯紆尊降貴,讓自己和他同睡。
 
「如果你不願意,吾也不會勉強你,吾純粹只是希望你可以好好睡一覺。」棘島玄覺說著,沒有半點勉強之意,他尊重元別的決定。
 
後來,那一天夜少年決定留下來陪太宮同睡。
 
或者該說他不想要再一個人過那種每晚因想著太宮這個人而無法入睡的漫漫長夜,所以或許唯有在太宮身畔,他才不會再多想,他才能夠安穩的睡著。
 
一開始他有些不安,直到太宮從他身畔躺下時,他才發現原來待在太宮身旁是這麼的安祥,安祥到令他想再靠近太宮一些些。
 
他小心翼翼地問著太宮是否眼睛真的有問題,太宮告訴元別這幾天他便是去王樹殿裡治療他的雙眼。
 
元別又問他有沒有辦法醫好,太宮說他去王樹殿只是藉由藥物讓雙眼即將失明的時間稍加延後。元別聽到棘島玄覺這麼說之後,心裡非常難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太宮安慰元別,失去了目覺,也只是看不見東西而已,他的心並不會跟著看不清事情。至於生活上的不便他會努力克服,對他來說這不是困難之事。而他也會盡量記住這輩子曾經看過的一切,相信很快就能習慣,不會覺得有多大的不方便。
 
元別不明白為何太宮能這麼豁達,任何人都不想失去雙眼,因為失去雙眼等同於廢人一般,更何況他的身分是那麼的尊貴。
 
當兩人不再交談時,他心裡一直想著太宮雙眼快要失明的事,為太宮感到十分不捨。
 
那樣的不捨之心本不該給予自己所憎恨的仇人,而他不明白為何自己對太宮復仇的心念在見到太宮之後會變得不再如自己所認為的那般堅定。
 
隔天當他醒來時已近午時,太宮人已不在。
 
望著偌大的房間,他的心情十分惆悵。
 
自他被無衣師尹喚醒之後,他沒有一天能夠睡得好,想不到他竟然待在仇人身邊時反而可以睡得這麼安穩。
 
他越來越不懂自己對太宮究竟是怎樣的心情,明明該恨卻又好像恨不了,明明不該喜歡,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在第一眼看到太宮時,就已經被那個神秘且溫柔的太宮給吸引住。
 
那樣溫柔的人當年會對衡島做那樣的事,一定有他的原因。
 
他的直覺如此告訴著自己……
 
 
 
 
從那天起,太宮為了讓他快點融入這個地方,開始讓他服些輕鬆的職事,也讓師傅們教他詩書禮樂和習武,並沒有如他初來到時所預期的會完全被當成下人。
 
也從那天起,太宮不再到王樹殿治療眼睛,元別問他為何不再去,太宮笑著說再去也是無益,一切隨緣就好。
 
太宮雖是這麼說著,其實有一半以上的原因是為了讓元別能夠真正安心,他才會決定不再去王樹殿。
 
而每每太宮回到聽思台,元別就會特別的開心,因為太宮會和他討論經典上的疑問,因為太宮會關心他的事,因為他好想時刻都能和太宮在一起。
 
曾經有幾次夜裡讀書讀到累了,元別趴在桌上小憩,太宮若前去他房間裡探視,有時會將他喚醒,勸他早點休息,有時也會直接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他身上,不吵醒他。
 
若太宮無事纏身時,太宮會一人獨自外出。聽說是到附近的棄雲峰,經常一待就是數個時辰。他不明白為何太宮喜歡去那裡,他也希望有一天太宮能邀他一同前去。
 
相處了一段時日,他和府裡的人大多已經熟稔。他發現太宮從不提衡島的事,大家也好像很有默契的,亦不談論關於衡島的種種。
 
他本以為是因為自己存在於此的關係,後來才知道原來太宮從當年那件事之後就不願再談及衡島,所以那時候當太宮帶著身為衡島之後的他回來時,府裡的人都為太宮此舉感到驚訝不已。
 
他曾經在聽思台的書庫裡看到關於衡島的記載,他花了很多時間將別人對衡島的看法讀完。關於衡島的一些疑問和錯誤的記載他只放在心裡,沒有找太宮談論,因為他知道若談起衡島之事,太宮和自己都會不好受。
 
能不挑起的傷痛,他們沒有人願意去挑起,他想這樣對彼此都好。
 
近半年來,太宮花了很多心神在元別身上,朝中的人都知曉此事,王樹殿的長老們十分憂心,數次告誡他不可因為愧疚之心而害了大事。棘島玄覺聽了聽,只說他知道。
 
其實早在爭取留住元別之時他就已對戢武王有所承諾,因為他是說到做到之人,所以王才答應他。
 
這一天晚上,他們兩人在書房裡討論經典上的一些疑問,太宮突然告訴元別這輩子他幾乎不曾為個人私事而求人,但不久的將來他會完全失去目覺,屆時需要一個人陪他上殿,甚至到各個地方去勘查。那是一件相當辛苦的工作,不是一般人願意做。
 
元別一開始不懂他的意思,後來太宮告訴元別,他希望未來能是元別幫他這個忙。
 
當時他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只是不斷的點頭。也到了那一刻他才真正感覺到自己被需要,而且是被自己最在乎的人所需要。
 
一個月後,元別無意間發現太宮已目不能視,他沒想到這一天如此快來到,他為此事感到憂心忡忡,而太宮如其先前所言的,並不將此事放在心上,只笑著安慰他。
 
那一夜他難過得睡不著,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己的親人永遠失去光明,再也看不到自己一般。他害怕太宮未來會很辛苦,他也害怕太宮有一天會忘了自己的樣子,終究他們才認識半年多。
 
後來每每看著太宮學習適應不再依靠目覺的生活,元別心情就會非常鬱悶。尤其眼見太宮要撞上牆壁或踢到東西時,他總是忍不住想要往前去牽著他的手,但他明白不管太宮如何疼愛他,他還是不能忘了該有的分際。
 
也幸好聽思台數百年來的擺設幾乎沒有改變過,所以太宮對聽思台非常的熟悉,生活上很快就能夠適應。
 
而自太宮那雙眸子不再能視物後,元別就敢光明正大地凝視太宮,有時元別會迷戀似的看著太宮的面容,忘了做該做的事。
 
他曾問了自己,當年太宮就是用這雙眼眸子看著他的衡島被滅,又為何當他遇到太宮時卻又被他這雙眸子給深深地吸引?
 
一日的黃昏時分,太宮忽然問他有無事,他說沒有。太宮告訴他,他想去棄雲峰,希望元別陪他前去。
 
那是太宮失明後第一次想要去棄雲峰,元別非常高興他邀自己一同前去。
 
他小心扶著太宮的手,太宮微微笑著。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牽太宮的手,也是他們第一次並肩同行。他相信只要自己努力,這樣並肩的事一定能夠經常發生。
 
在前往棄雲峰的路上太宮說著早上開會時所發生的事,到達棄雲峰時已是夜慕低垂。元別望著無垠的星河,此時此刻他才知道棄雲峰的夜晚是這麼的美麗,難怪以前太宮經常流連於此。
 
欣喜之餘,元別也想到了如今太宮再也無法目睹這番美景的遺憾,心裡又不禁難過了起來。
 
 
『雖然吾不再能看到棄雲峰夜空的樣子,不過它們早就烙印在吾的心裡。』
 
那一晚太宮彷彿知道他的心事般,竟然那樣子告訴他。而他本想問太宮是否也會永遠記得他的樣子,後來他還是把話吞進肚子裡。
 
 
 
 
十六歲那一年,太宮終於讓元別陪他上朝,同時元別也搬到太宮寢室旁邊的房間住,以利於跟隨在他身畔。
 
第一天參與晨宴時,眾人看到衡島的元別和攝論太宮同坐,不禁私下議論紛紛,他們覺得小鬼的身分不該如此失禮。然而此事已經戢武王應允,眾人也只能噤聲。
 
什島廣誅本就和攝論太宮不合,對於當年攝論太宮從他面前救走衡島元別一事也一直耿耿於懷,以前就愛嘲諷攝論太宮養虎為患,如今自是免不了當太宮的面多所刁難元別,而戢武王對元別則是相當的冷淡。
 
只是出乎眾人意料的,太宮僅花三年的時間便將元別調教得非常好,不僅在言行舉止和應對進退上都超乎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所當有,他滿腹的經綸和精湛的見解更是令眾人不得不折服。
 
什島廣誅既然是最反對讓衡島元別到殿堂來的人,當然就不止在開會時會找元別的麻煩,有時私下和他們兩人相遇時也會藉機嘲諷元別。
 
基於身分地位的不對等,也基於不想讓太宮為難,元別每每只能忍氣吞聲,而太宮則會為他迴護,甚至多次讓伐命太丞憤然離去。
 
自從元別成為伴食尚論之後,元別就像是太宮的影子般,太宮走到哪裡,元別就跟到哪裡,唯獨至王樹殿時,元別必須在外頭等待。
 
王樹殿的人至今仍不能諒解衡島的玉珠樹當年吸收王樹之氣的罪過,除此之外,他們也認為衡島的賤民不夠資格上王樹殿,那階級之分的觀念本在他們心中就是根深柢固,更何況當年一場屠殺使得衡島了無生機,他們也料得衡島之人對王樹殿和王室會有所怨恨,不可能真心效忠王室,便是打自心底無法接納衡島之人。
 
其實不只是王樹殿對他不友善,朝中多數人還是瞧不起衡島之人,那股希望斷絕衡島任何復興可能性的勢力也不時威脅著攝論太宮。
 
早在一年前,元別便無意中從來往聽思台的一些官員口中聽到了耳語,得知當初戢武王會答應攝論太宮將衡島元別帶在身邊是有著附帶條件。
 
那即是假使有一天殺戮碎島的未來與一己私情有所衝突,攝論太宮必須親自做個了斷。
 
那時候他曾向太宮求證此事,太宮要他莫怪罪王的作法,王是為了杜絕悠悠之口才不得不如此要求。
 
元別知道太宮護衛戢武王之心,更知道太宮是希望自己能安心留下來方如是說。
 
他問了太宮,若真有那麼一天,太宮真會殺他嗎?太宮回答這一生他不但對殺戮碎島有一份不能割捨的天命,因戢武王是碎島之主,所以他對王亦有極大的貴任,不能允許有誰破壞殺戮碎島的平衡。
 
元別聽到這個回答時感到難過,他明白自己在太宮心裡再怎麼樣還是比不上殺戮碎島重要。但是太宮接著又說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必須那麼做,那將會是他這一生最深沉的痛,他無法知道自己會變得如何。
 
那一天的太宮特別不一樣,當他在回答這些話時,元別看到他那對清澈的眸子彷彿在流淚。那時候他才明白那個永遠以殺戮碎島安危為第一考量的人在面對雙目失明時可以那樣豁達自處,在面對這個問題時卻又是這麼的為難,元別見了,心裡十分捨不得這樣的太宮。
 
確實他的存在是為難了太宮,因此如果他一走了之,或許太宮會輕鬆些,無奈這輩子他是如何也離不開太宮,就如同太宮對自己放不了手一樣。
 
那時候元別也曾想過為何才兩年的相處就足以讓彼此掏心挖肺?是因為太宮對自己毫無隱瞞,用他的真心相待,還是自己太過心軟,輕易的就被太宮給誘惑了?
 
元別不能、也不願去釐清事實,他只需要知道留在太宮身邊是一種難得的幸福,至於那些仇恨他應該可以暫忘。
 
他真的以為自己能夠如此,直到面對雅狄王之後的冷漠和那些人對自己的敵意後,他心裡的恨又開始糾纏著自己。
 
這一天太宮和伐命太丞為邊防的事起了點意見衝突,雖然伐命太丞口不擇言,粗魯地冒犯太宮,太宮是個以國家為要之人,便按下兩人間無謂的意氣之爭,耐心分析情況給戢武王聽。
 
結束朝會後,伐命太丞氣沖沖地質問太宮為何要介入他的職務,態度非常傲慢,絲毫不將攝論太宮放在眼裡,元別在一旁看了十分生氣。離開後,他們兩人回到聽思台,如平時般,元別伴在他左側,讓太宮扶著他的手而行。
 
「陪吾上朝已兩個月了,你還習慣嗎?」
兩個月來,太宮從不曾問他這件事,因為太宮在觀察著元別,他希望元別有勇氣面對各種為難。
「並無不適。」元別說著。
 
「他們對你的不友善表露無遺,一開始時你似乎有點排斥面對眾人,幸好你沒有因此被打敗。」
「太宮你知道……」
 
「你在吾身邊三年,三年不長不短,猶記得那時你不過到吾的肩頭高,現在已長得和吾一樣高了,吾想再過幾年你就會追上吾。」
「元別期待追上太宮的那一天。」
 
太宮微微而笑,這是指日可待之事。
「太宮會害怕被元別追上嗎?」見太宮沒有言說,元別好奇問著。
 
「吾當然不怕,而且吾還非常期待。」
「哪一天等吾有能力時,吾會保護太宮。」
 
太宮突然停下腳步,他並不奢望元別為自己做什麼,他只希望元別可以安心且快樂的活下去。「你已經在做了。」
元別搖頭,至今他尚不曾為太宮做什麼事。「元別現在還沒有能力」
 
「雖然吾早已無法再看到你的表情,卻能感覺得到你捍衛吾的心意。」
「是太宮的觀察力敏銳讓元別無所遁形,還是元別個性太直,不懂得掩飾呢?」
 
「也許都有。」太宮淡淡答了聲,他一直沒有告訴元別,在他失去目覺後,他的耳覺變得更為靈敏,靈敏到連別人極細微的眨眼聲音都能聽得,更遑論是呼吸及其他動作。
「太宮這樣說,元別不得不懷疑太宮的雙眼其實能視。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太好了。」元別像個小孩子般,說出內心裡的希望。
 
太宮輕聲道:「你還是放不下。」
「元別不希望太宮那雙澄澈的眸子再也看不到喜歡的事物。」
 
「元別……」太宮臉一沉,似有心事。
「太宮想說什麼?」
 
「吾知曉你捍衛吾的心意,但是吾不希望道你恨廣誅。」剛才他明顯感覺到元別對伐命太丞生起殺意,太宮不樂見元別如此容易生起憎恨之心。
「太宮……」元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是憎恨什島廣誅,但憎恨廣誅的主要原因不是他對自己的鄙視和敵意,而是他會拿自己來羞辱太宮。
 
他不想成為太宮的累贅,他想要保護太宮。
 
「你可知什麼是真正歡喜的心情?」
「元別知曉。」
 
「那你可知真正歡喜的心情不可能在仇恨中尋得?
聞言,元別已知曉太宮在說什麼,不多言便馬上跪下,太宮停下腳步,疑道:「為何這麼做?」
 
「元別該怎麼做才能讓太宮相信元別對太宮無有貳心?」
「吾不是說過你只需要對王行此屈膝之禮嗎?」
 
「太宮不同!」
元別急著道,對他而言,若不去想當年的屠殺,太宮對他元別個人是恩重如山,此屈膝之禮是出自他的誠心與對太宮的感情,非關身分地位,也無關那段仇恨。
 
一句『太宮不同』直讓太宮既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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