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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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微冷的手(玄覺與符應)

 
自她出生,玄覺就十分疼愛她。
 
他是棘島少主,未來將扛起棘島世家所傳承下來的責任。於父親嚴格的教導下,他三歲習經,四歲開始習武,每日不斷的精進,幾乎不曾和同年齡的同伴一起玩耍過。而聰慧的他對自身之要求甚高,除了不曾讓父親失望外,更不曾讓父親為他的事情操心過。
 
重耳樹的後代子孫無論男女,耳覺皆較常人為靈敏,但傳至玄覺時不止如此。
 
玄覺天生四耳,具有敏銳的玄感。當他還在襁褓時就經常像在聆聽什麼似,極為安靜,不同於一般嬰兒的吵鬧。後來學會說話了,人們問他是不是能聽見什麼,他只說什麼也沒有。
 
或許是生在這個家族的關係,也或許是天生神能的緣故,於習經時他好學多問,一離開書本,卻又總是靜靜的觀看一切,少開口說話。
 
與人相處寡言並非是他不善辭彙,一旦需要其發表言論時,又絕對能夠說出令眾人折服的道理。
 
不管是府裡或外面之人,凡與其接觸者,無不覺得其心智遠超過同年齡之人,甚至還認為玄覺像是個內心無有波瀾之人。
 
他的父親在他出生時就發現他具有天生的異能和戰能,知道他將是百年難得的文武奇才,遂非常注重對他的教導,也給予相當高的期待。
 
玄覺的特別讓他顯得孤單,就算身旁有那麼多人照顧,他心裡還是常覺得缺少一個可以真正談心的對象。
 
七歲那一年,一日晚上他的父親到重耳樹下剖開樹瘤,在看到裡面的嬰兒時父親說了聲『是女娃兒』後便蹙起眉頭。在那一瞬間他心裡有所疑惑,因為他的父親不是那種輕賤女性之人。
 
後來父親走到他面前,要他抱著她,並告訴玄覺他有多希望她能是男嬰,如此他即能為她命名,而她也能免於一輩子被鄙視的命運這個想法。
 
到了此時他才明白父親對她的不捨,也到了此時他才知曉父親對殺戮碎島這奇特的風俗有多麼的無奈。
 
在殺戮碎島裡,女性的不被公平對待是不可改變之事,父親雖不曾公開對此事談論想法,由他對府中女性的態度,玄覺清楚高高在上的父親不像一般的男人會對女人懷有強烈的鄙視之意。
 
沒有特別善待女性,只一視平等,相較下在這殺戮碎島裡也就對女人極為禮遇。府裡的女人經常私下慶幸她們能待在這府裡,玄覺也將父親的態度視為理所當然。
 
父親又問他會不會對自己的手足是女孩感到失望,他搖搖頭。其實希望能有手足的他在得知樹瘤即將成熟時,便數次到樹下探看,並且還和裡面的嬰兒有所交談。
 
說是交談,也不過是他在說著自己的心情給裡面的嬰兒聽。
 
但有一次他確實聽見嬰兒的呢喃聲,他很清出的分辨出那是女嬰的聲音,於那時他即已知曉自己將擁有的是妹妹而非弟弟。
 
那晚父親將她帶回府,她的身體不大好,大夫花了很多心神照顧,半個月後她的身體狀況才所改善。
 
玄覺喜歡這個妹妹,每天一得空就會去探望她。她的哭聲非常宏亮,像個男嬰般。每每吵鬧不休時只聽到太宮的聲音,她就會安靜下來。如果該睡的時間她不睡的話,太宮一伸手摸她的眼睛,她便乖乖闔上,很快的就入睡。
 
府裡的人們都說他們兄妹的緣分非常深,也覺得她很幸運。雖是女子,卻因生在這個家庭,有著父親的羽翼保護,以及這麼一個兄長百般疼愛。
 
玄覺本是少言的孩子,自從有了妹妹後,他的話比以前多了不少,家僕們也比較能夠常從他和她的相處中看到他難得的笑容。
 
在她六歲那年,一日黃昏,她的奶娘人於府裡遍尋不著她。玄覺得知此事後便放下手裡的書,不發一言往後山而去。
 
來到後山他們兩人常待的大樹附近,果然就看到她抱著雙膝垂頭坐在樹下。
 
玄覺走到她身旁,她沒有回應。玄覺坐下後問她發生何事,她搖搖頭,沒有抬頭看他。他撫摸她的頭,問她是否偷跑出去玩了。
 
她知道瞞不過他,只好點頭。
 
他又問她是不是和外頭的男孩子吵架,她訝異地抬起頭,玄覺看見她臉頰有擦傷,馬上伸手扶住她的臉,才想開口,她即刻眼角噙淚,投入他懷中,抱著他號啕大哭。
 
原來外頭的男孩根本不像府裡的人那樣對待她,他們不只罵她是個沒有名字、也不配擁有名字的賤女,還用石頭丟她,她氣不過就和他們打了起來。
 
後來他們又說就算她是重耳樹的後代,仍是比豬狗還不如的女人。就連一旁圍觀的女孩子們也沒有對她施予援手,只眼睜睜看著她被欺負。
 
她問了玄覺是否外頭之人都這樣對待女孩子,玄覺回答她,確實殺戮碎島有此不可改變的民風。
 
她又問父親和他並沒有那樣對待她和府裡所有的女子,為何父親不讓天下人也這麼做?玄覺回答她因為在上位的王既無心改變,父親再多受王的重視,也只能隨順千古以來的風俗。
 
一聽到這個答案,她急著問如果連父親和兄長都無能為力,那她以後若到外頭去,還是一樣會被欺負,這又該如何是好?
 
玄覺告訴她在殺戮碎島裡女子必須要有一定的功勳或特殊能力才可獲得王賜予相應對的稱號,到了那時候就能因此受到一點的尊重。
 
聞言,她哭得傷心,因為她這麼小不會有什麼令人佩服的功勳,而且她與生俱來也無有任何特殊能力,是個在大人眼中一天到晚只會玩,像男生一樣野的女孩子。
 
玄覺安慰她,日前他已去向父親要求讓她學習經書和武藝,而父親也答應要為她找位好的師傅。他相信她的能力,只要她努力學習,等她長大後也能受到王的重視。
 
在殺戮碎島裡即使王公權要,家裡的女性想要讀書也只能私下偷偷閱讀,而且就算讀了點書,肚裡有些墨水,也不敢輕易洩露出自己的學識,如今要找人專門教導她讀書,甚至還習武,可說違背風俗之舉。
 
年幼的她不懂這些事,在高興自己終於可以和兄長做一樣的事情後,馬上破啼為笑。「奶娘說哥哥三歲時就開始讀書,我現在已經六歲,還是晚了兄長三年。」
見她情緒不再那麼激動,玄覺拍拍她的背,問道:「那妳會努力趕上我嗎?」
 
「只要哥哥學過的,我都要學。」
玄覺高興她求學向上之心,笑著說:「哈,那妳會很辛苦。」
 
「不會啦……」其實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像哥哥那樣優秀,而她還是希望可以一輩子跟在他的身後。
「現在妳還很傷心嗎?」
 
「哥……」
「妳仍在意著沒有名字這件事?」
 
被猜中心事,她用臉在他肩上蹭了蹭,難過的說道:「說不定等我有稱號時已經像奶娘一樣老了,而且稱號是王給的,那不是真正的名字。」
玄覺嘆了聲,他早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困擾著不想輸給男生的她。「小妹這麼想要名字嗎?」
 
「想。」她低聲答著。自小大家都稱她為小姐,玄覺用小妹二字喚她,而父親則叫她為女兒,從來她就沒有一個代表自己的名字。
 
「在妳出生的那一年,殺戮碎島三十七座島嶼旱魃為虐,可說是民不聊生。而在妳出生的那一天,忽然天放異彩,是祥瑞之兆。翌日天微曉時便開始降下甘霖,原本快無生氣的重耳樹之枝葉也突然轉為青翠。」
 
這件事她曾聽府裡的人說過,在她聽來只是巧合,她不明白為何自己的兄長突然提及此事。
 
「從那天起,殺戮碎島三十七座島嶼雨水調和,至今沒有發生任何澇災或旱災。天降祥瑞之兆,與人事相呼應,名為符應。那麼為我們帶來吉祥的『符應』二字妳喜歡嗎?」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以為兄長只是在為她說過往之事,愣愣地看著他。
「若我用符應當妳的名字,妳覺得好嗎?」
 
「哥!」她訝異地大叫,難以置信兄長要給自己一個名字,雙眼圓睜地看著玄覺。
「為了不讓父親為難,這就當成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好嗎?」
 
連父親都不敢做的事,她沒想到自己的兄長會這麼大膽。於是她一方面擔心自己會害了兄長,一方面又高興兄長給了自己這麼一個好名字,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玄覺又說道。
 
在她心中玄覺一直如山般穩重可靠,不過是這麼一句話就能讓她安心。而且這又是他們之間的秘密,只要他們小心謹慎的話,沒有人會知道。
 
於是她開懷地大笑,並伸出手指頭和他打勾勾,兩人就此約定。
 
見她不再愁眉苦臉,玄覺摸摸她的頭,他還是喜歡看她的笑臉,喜歡她無憂無慮地在府裡玩耍,喜歡在讀書時可以聽見她在附近嬉戲的笑聲和叫聲。
 
那樣的童年是玄覺所不曾擁有,他很希望可以在自己妹妹身上看到。
 
後來,他牽著她的手,兩人慢步走回家。
 
從那一天起,除了『小妹』之外,在他們之間她又多了一個稱呼,而這個稱呼只有他的兄長可以叫喚。
 
她喜歡聽他叫她符應這個名字,因為他是個那麼溫柔的兄長。
 
 
 
 
九歲那年,夏日的某個午后,她在房間裡小憩,玄覺來找到她。
 
一入房間,他就輕步走到床邊,用手遮住她的雙眼。當那微冷的手指輕觸她的眼皮時,她馬上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她知道是誰,她也很喜歡這種感覺,而且非常非常的喜歡。
「兄長,你回來了。」她微笑地說著。
「嗯,小妹妳說今日兄長的心情如何?」
 
「兄長去見了王,一定很開心。」
殺戮碎島雅狄王雄才大略,武學造詣深不可測,因他之故,四魌界才能維持長久的和平,所以他是四魌界內眾人口中所稱讚的君。
 
前日晨宴結束後,雅狄王忽要玄覺陪同坐上玄舸,花了兩天遊遍三十七座島。
「還有呢?」他問著她。
 
「兄長一定會覺得責任更加沉重了。」
玄覺笑了聲,將手放開,對玄覺來說名利不是他所求,他所在意的是殺戮碎島子民能過安定的生活,符應能猜中,代表她真的能瞭解他在想什麼。
 
「王他似乎很喜歡兄長。」符應笑著說。
由於玄覺十分優秀,早在三歲時就晉見過雅狄王,這些年來也常跟隨父親到王宮去,人們都以為他必會因雅狄王的重視而變得驕矜,事實上玄覺並沒有。
 
「小妹認為那很重要嗎?」玄覺能感覺得到雅狄王對自己的喜愛,而那樣的喜愛反過來想又加重了他未來所必須扛起的責任。
 
符應一臉疑惑地看著他,問道:「難道不是嗎?」
「或許。」其實連玄覺也無法完全否定她的說法。
 
他生性淡泊,可以不在乎個人榮耀,也不爭百年富貴,但如果王對他的看重和青眼相待會有利於未來他輔佐治理殺戮碎島的話,那此事就會變得重要。
「起來吧!」他說著。
 
「要去哪裡?」
「我答應今天要教妳的醫術,妳忘了?」
玄覺雖希望自己的妹妺可以不受到任何殺戮碎島女人所受的委屈,但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之事。況且他無法保護她一輩子,所以只有讓她漸漸強,強到她所擁有的能力足以保護她自己,身為兄長的他才能真正安心。
 
「沒忘、沒忘。」這麼重要的事符應怎麼可能忘卻?她只是沒想到剛離開王身邊的兄長還會記得此事。
符應很快的就跳下床,著了外衣後,快速紮好頭髮,就隨著玄覺走出去。
 
「父親今日會回來嗎?」兩人行於廊上,她問著他。
「父親今晚仍然得留在王樹殿。」玄覺淡聲答了句,在回來之前他曾去王樹殿探望父親。這兩年來他們的父親身體一直不適,需要去王樹殿醫治。
 
「父親的身體還是沒有改善嗎?」符應擔心此事。
一感覺到符應心裡的不安,玄覺說道:「別擔心,父親會沒事的。」
 
符應雖年幼,對父親越來越少歡顏感到十分憂心。「如果我的醫術學成的話,一定要把父親醫好。」
 
玄覺摸摸她的頭,說道:「那妳可要好好努力,未來不只是父親,可能還會有更多人需要妳。」
當初符應會要求學習醫術除了是因為她的兄長對此有所鑽研,她想跟著兄長的腳步走外,她也認為唯有走出這座保護她的太宮府,未來才有真正立足於這個男尊女卑之地的能力。
「若讓我學好一身醫術,便會四處行醫,屆時需要我的人一定很多。」
 
「如果能這樣,那我會很欣慰。」
「嗯。」符應點頭,走了幾步後,符應欲言又止。「大哥……」
 
「妳想說什麼?」
她實在不想說出如此不吉利的話,可是她實在很擔心。「如果我們的父親離開了……」
 
「我會照顧妳。」在她話未講完時,玄覺馬上回了她這麼一句。
「大哥……」其實符應不是要問此事,因為她知道她的兄長一定會照顧她。
 
人們都說不曾見過他喜怒哀樂的表情,也都說他是一個心如古井之人,所以就算遇到大風大浪,他也不會有什麼反應,但她卻不這麼認為。
 
她所知道的玄覺比任何人還要重感情,是因為父親的期許讓他比同年齡之人成熟,同時也因為他覺得自己未來必須得扛起較一般人沉重的責任,他才會壓抑自己的感情,不輕易流露出內心真正的感受。
 
「我敬愛我們的父親,如妳一樣。」
「如果大哥悲傷了,符應會安慰你。」
 
「哈!」玄覺笑了聲,他沒察覺到她想說的是此事,自從他的小妹開始讀書練武和學習醫術後,這幾年她的心智成長得特別快。「如果我真的悲傷了,世上也唯有妳可以安慰我。」
「大哥啊……」她好喜歡玄覺這麼說,好像只有自己才是最瞭解也最親近她的人。
 
符應很少如此稱他,尤其讀書後他就改喚自己為兄長。「什麼事?」
「我常想哪一天你要是娶嫂嫂了,還會這麼疼符應嗎?」前不久她曾聽到奶娘他們談及玄覺如此受雅狄王疼愛,如果雅狄王未來賜婚,玄覺也絕對會對娶入門的女子非常溫柔。「大哥可別誤會,符應沒有獨占大哥的意思。」她又急著解釋。
 
玄覺心想符應年紀這麼小就會談及此事,當是曾聽過大人們談了些什麼。「我不娶妻。」他答著。
符應滿臉驚訝。「為什麼?」
 
「未來有太多事需要我去做,我從不打算成家。」
聽到玄覺這麼說,符應皺起眉頭,她雖不希望兄長對自己的愛被別人分走,更怕這條人生路上自己的兄長是孤伶伶一人。「如果這樣,那符應也不嫁了!」
 
玄覺看了他一眼,說道:「傻丫頭……」
她不嫁不只為了這個原因,另一方面她也不相信在殺戮碎島裡還有其他男人會如她的兄長一樣疼愛她。「符應一點也不傻。」
 
「妳覺得快樂就好。」
玄覺從不阻止她想做的任何一件事,他明白生長在這個國度裡,女人註定一輩子無法真正幸福,因此從小他就特別疼她,總是盡自己所能讓她快樂。
 
 
 
 
在玄覺弱冠那一年,玄覺正式服公職,也在這一年冬天玄覺的父親因病而與世長辭。
 
雅狄王非常器重他,不時要他留在王宮裡,也教導他一些武學,玄覺謹守本分,對於王的命令他服從,卻絕不主動多留在王宮內,也不因此而使得他待人的態度有所改變。
 
八代功延讓他集所有的榮耀於一身,重耳樹在殺戮碎島的地位又僅次於畿島的槐王樹,隔年夏天王樹殿長老設點祭,由王樹發下旨意,命棘島玄覺為新任太宮,成為歷年來最為年輕的太宮。
 
於殺戮碎島裡允文允武之人不多,雅狄王看重的不只是他的身世背景,還有著其天生的戰能與智慧,以及那顆對殺戮碎島的赤誠之心。
 
越明年,王樹殿傳來衡島之主樹吸收了王樹之氣,導致王樹出現枯敗現象的消息。為了王脈正統,雅狄王決意砍掉玉珠樹並犧牲衡島數萬無辜之民,遂派玄覺領兵前往。
 
玄覺在殺戮碎島裡素有『連日三千、戰而不輟的鬥神。』之稱,他不畏殺敵,卻如何也不忍心殺害任何一個無辜的殺戮碎島之子民,因此他對王提出諫言,希望只要砍掉玉珠樹即可。
 
雅狄王和王樹殿的長老們認為玉珠樹有了莫名的王樹,未來衡島之人必會謀反,屆時殺戮碎島內戰不息,將有更多子民遭受戰亂之苦,故絕不能留下生機。
 
玄覺改變不了眾人的決議,為了王樹和殺戮碎島的未來,他再無奈也必須接受命令。
 
於是他率領重兵前往衡島,除了攬腰砍斷玉珠樹外,也在一夕之間屠殺了數萬衡島子民,完成雅狄王的使命。
 
回到太宮府時已是隔天下午,淨身後他靜坐在房內,無聲的沉默讓這偌大的房間染上了可怕的死寂。
 
 
在書房裡讀書的符應一得知兄長回府,就刻不容緩來到他房間。
 
「兄長,你回來了。」她快步走到他身前,玄覺抬眼看著她,輕點頭。
符應一臉錯愕,她感覺到氣氛極不尋常,問道:「兄長順利完成全王的任務,不高興嗎?」
 
符應並不清楚自己的兄長去做了什麼事,昨天早上出門後便未回歸,後來才知道玄覺是去為王執行任務。
 
異常的沉默與凝重的神色令她感到害怕,符應疑道:「兄長現在不想說話嗎?」
玄覺又只是點頭,沒有開口。
 
符應第一次看到玄覺這樣,憂心如焚的她是如何也走不開腳。「那符應可以留下來陪你嗎?」
玄覺看著他,低聲道:「妳坐下。」
 
符應沒有聽他的話,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眼上,玄覺靜看著她。
 
符應深皺眉,玄覺這樣悲傷的心情更勝於他們的父親去逝之時,她懷疑玄覺做了連他自己也都不能接受的事,急問道:「王究竟要兄長做了什麼?」
 
符應的關懷幾乎要讓玄覺堅強的武裝崩潰,他看著她,心想自己真不該如此脆弱,讓自己的妹子為己事擔憂成這樣。玄覺輕嘆了口氣,嘴解微揚,答道:「來日再告訴妳好嗎?」
 
符應心生難過,如山穩重的兄長一定是遇到極大的困難和挫折才變得會如此。他們是世上最親的人,如今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符應忽然覺得自己非常沒有用,不禁低頭不語。
 
玄覺雖為屠殺之事悲傷,仍注意到符應的心情起伏,他的手指轉而撫摸她的臉頰,說道:「事情總會過去,兄長不該讓符應擔心
「兄長此刻不想說,必有兄長的理由,符應不會勉強。符應記得兄長曾說過,為了殺戮碎島的利益,當捨之時,兄長會比任何人都能捨得。所以這次不管王要兄長做什麼,兄長既然肯做,必是不違背殺戮碎島的利益,不是嗎?」
 
「是。」就是為了殺戮碎島之未來,他才不得不當劊子手,手刃那麼多無辜的衡島子民。
「符應不知道兄長發生了什麼事,但兄長既然沒有對不起自己的意志,是否能因此較為釋懷呢?」
 
玄覺勉強笑了聲,說道:「或許。」
「兄長,符應該如何做才能安慰你呢?」符應一臉茫然,從小她就沒有玄覺的口才,她不知道要用怎麼樣的言語讓玄覺不再那麼悲傷。
 
「妳已安慰我了。」
「但是我什麼也沒做。」說著,符應走到他身後,由後面環抱住他,頭倚靠在他的肩上。自她十三歲,父親去世之後,她就不再這樣抱著她的兄長。
 
一時之間兩人皆無言,符應看見窗外的陽光照在庭院裡,不由得希望陽光可以把屋內的陰霾驅走,便低聲說著:「父親雖是疼我,卻跟我不是那麼的親,世上唯有兄長給我的溫暖能讓我忘了我是男人眼中身分低下的女子。兄長為我爭取到讀書和習武的機會,也讓我明白身為女子不是罪過,唯一錯的是生在不該的地方。兄長,你教了我醫術,給了我一切,對符應而言你亦師亦父,是符應最重要的親人,我捨不得看你這樣悲傷,卻真的不知如何做才能安慰你。」
 
「這樣就夠了,符應。」他提起右手撫摸她偎在自己頰畔的臉,再摸摸她的頭。「陪我去後山走走,我想去那裡看夕陽。」
一聽到玄覺想離開這個房間,符應心喜,馬上答應。
 
 
那一天他們兩人在他們以前常去的樹下坐了很久,直到日月盡出時才回返。
 
玄覺告訴她自己做了什麼事,符應終於明白為何玄覺會如斯難過。
 
這樣的事會讓玄覺一生愧疚,非她三言兩語可以安慰得了,但她相信堅強的玄覺總有一天能走出這分傷痛。
 
 
 
 
中年,冬天的某個夜裡,玄覺聽見天際裡傳來女嬰的聲音,他訝異此現象,整夜未眠。
 
隔天是王樹的樹瘤成熟之日,下午雅狄王親至王樹處剖開樹瘤,取出兩嬰,一男一女。
 
殺戮碎島上下為王嗣之誕生而歡喜,當天夜裡雅狄王召喚玄覺到王宮見他。
 
雅狄王提及他曾耳聞太宮府對女性特別寬待這件事,並問玄覺對女性的看法。玄覺說在父親和他眼中,不分男女老少,每個人都是殺戮碎島的子民,都擁有資格得到當有的幸福,相對的也對殺戮碎島有著一樣的責任。故他們沒有對女性特別好,他們只是不像別人一樣輕視她們。
 
雅狄王讚賞玄覺父子獨特的想法,並問玄覺未來是否無論如何都會傾盡全力輔佐自己和未來的新王,守護這個殺戮碎島。
 
玄覺回答身為重耳樹的後代,這些事他會責無旁貸的扛起,所以他對殺戮碎島之王不會有貳心,也絕對誓死捍衛殺戮碎島的安危。
 
玄覺是不輕諾之人,雅狄王相信玄覺說得到做得到。
 
但雅狄王的突然召見和問話之內容也讓玄覺覺得有異,於兩人談話中,玄覺亦發現雅狄王的神情和自己父親那一晚為符應的未來擔憂時很像。他心裡所有疑惑,卻無追問之意。
 
王嗣滿月後,雅狄王讓眾大臣一見王嗣,眾人無不對雅狄王予以恭賀,並大大稱美王嗣具有將相之格,唯玄覺顯得格外的沉默。
 
因為一見到王嗣的臉相,以及聽到她所發出的聲音,玄覺即證實了自己心裡的疑問,也確定那天晚上自己所聽到的天音是她所有。
 
玄覺保持慣有的冷靜,要自己用平常心看待此事,他相信王樹所誕下既然都是女嬰,即代表這是不可改變的天命,或許她將為未來的殺戮碎島帶來新的契機。
 
在王嗣被送離王殿後,眾人仍持續談論著王嗣的事,雅狄王雖無法從玄覺臉上探知他的心思,卻也相信就算玄覺知曉了什麼,玄覺也不會告訴任何人,甚至仍會盡己之能輔佐他和未來的新王。
 
離開之後,玄覺回到太宮府。
 
符應問了他王嗣是否相貌堂堂,玄覺只道王嗣天生武骨,是不可多得的奇才,雅狄王必會對他有著極高的期許。
 
符應又問玄覺是否看過雙生的另一名女嬰,玄覺說王並沒有讓那名女嬰與眾人見面,他猜測她應該也會和王嗣長得十分相像。
 
符應嘆了口氣,說雖然女嬰貴為雅狄王之後,卻因為生在殺戮碎島這個地方而無法得到眾人的尊重和祝福,而且她所受到的待遇說不定連她這個太宮家的女兒還不如。
 
因為雅狄王不像自己的父親一樣對待女性,同年齡的王嗣未來也不一會如自己的兄長那樣疼愛異性的她。
 
玄覺沒有對此事多作置喙,心中只思量著雅狄王如此之為所揹負的將是欺瞞王樹殿以及殺戮碎島眾人之過,而未來在民風沒有任何改變下,新王若不小心洩露身分,更可能是萬死之罪。
 
玄覺不只為他們擔憂,也為未來新王的命運心疼。
 
雖然而每個人一落地也都有自己的天命,她應天命而來,代表未來為殺戮碎島帶來契機的人是她,只是這也同時註定了孤獨將是她這一生避不開的宿命。
 
 
 
 
符應二十歲那一年開始外出行醫,有時會到偏遠的地方,數日才回來。
 
玄覺夜裡會到她房間巡視,縱使明白符應若回家門必是先去找他,仍是忍不住到這裡看一看。
 
後來符應不只在棘島行醫,也會到各個島嶼去救治病患,玄覺也漸漸適應她不常待在家中的日子。
 
韶光荏苒,十數年已過,有雅狄王統治的殺戮碎島,日子十分平靜。
 
一日雅狄王說要單獨前去赴故人的約,沒有留下任何訊息,自此消失無蹤。殺戮碎島一陣荒亂,玄覺派人在四魌界內苦尋雅狄王的下落,也都沒有任何音訊。
 
三年後,王樹殿不得不立戢武王為新王,但仍不放棄尋找雅狄王。
 
這日符應回到太宮府內,刻不容緩的就入玄覺的房間裡,玄覺正在更衣。
「兄長,我回來了!」
 
話一說完就投入玄覺懷裡,玄覺很高興她回來,更高興能夠見到她如此活蹦亂跳,充滿活力的樣子。
「我以為你忘了太宮府如何走了?」
 
符應這一去便是半年,三個月前她曾要人帶信回來,說她要去慈光之塔,之後就不再有任何消息。他雖擔心她的安危,又相信這十幾年來的磨練,她已不輸給其他男子,便耐心等候她的歸期。
 
「我哪裡會不記得太宮府怎麼走?這裡有全天下最愛我的人,我就算閉著眼睛也知道怎麼走回來。」
 
一提到眼睛,符應馬上離開太宮的懷中,雙手捧著玄覺的臉,仔細瞧看他的眼睛。「兄長的視力可有退化?」
玄覺笑道:「這半年來還好。」
 
前幾年符應才知道玄覺在屠殺衡島子民時曾流下血淚,而這些年來玄覺的視力也有著異樣,符應擔心和那一次流下血淚有關。
「兄長,我在慈光之塔找到了某種神奇的藥草,傳聞對眼睛有益,明天讓兄長試試好嗎?」
 
玄覺早預知自己未來會失去目覺,本想拒絕她,而每每見她從外地取藥回來時,他又不忍心見她失望。
「明日我從王殿回來後,妳再讓我試試妳找回來的藥草。」
「嗯。」符應非常高興,再次依偎在他懷中。
 
「看妳風塵僕僕,該是還沒有淨身就來找我吧?」
符應叫了聲,急忙推開玄覺,她下午在回來途中,曾在路邊幫了一位老婦人搬東西,不小心全身沾滿了塵垢。「真是糟糕,我急著早一刻來見兄長,忘了自己一身髒。」
 
「哈,無妨。」
「不行不行,兄長這麼愛乾淨,肯定會討厭我如此邋遢,我得快點去淨身,否則丟盡太宮府的顏面。」
 
說著,符應就轉身,玄覺拉住她的手,說道:「我還沒看清妳有沒有變瘦。」
「這嘛……」符應這半年來遇到不少好人,所以一個不小心就胖了些。「兄長,我身體污垢難受,還是讓我先去沐浴。」
 
玄覺鬆手,符應馬上跑到門口,突然她又回頭說道:「我差點忘了這次我有帶一壺上等的好酒回來,兄長,等會兒我們一起飲用好嗎?」
「妳要喝酒?」
玄覺是個非常自律之人,只有在重要場合時他才飲酒。可是符應自從四處行醫,結交很多朋友後,變得喜歡飲酒。
 
在她第一次邀玄覺飲酒時,玄覺還十分訝異她的改變。不過在那時候他也知道她的妹子已經長大,日後他可以不再像以前那樣操心她的事。
 
「是啊,和兄長喝酒是符應最幸福的時刻。」
玄覺明白她想要向自己撒嬌,想讓自己知道她有多麼思念自己。
 
自從父親辭世後,符應就更怕失去自己。為了克服這個問題,也為了實現她小時候的願望,她才會經常在外頭行醫。
 
 
那一夜,他們兄妹倆在花園裡一同飲酒。
 
符應告之這次外出她所遇到的事,而這麼多年來,符應也從不提她在外頭被男人歧視或欺負的事情。玄覺相信符應即使曾經受傷,也已經懂得如何保護自己,甚至是有能力保護和照顧需要被保護的人。
 
『面對自己真正的身分和接受天命而為才能快樂地活下去,這是小時候兄長教我的道理。符應知道只要照兄長所說的這麼做,就能找到快樂和得到幸福。』
 
玄覺仍記得她初次要出遠門時對他所說的話,那時候的她其實仍十分忐忑不安,說這些話不過是她要給她自己更多的勇氣,但如今的她已不同於以往。
 
符應興奮的談到在慈光之塔裡女性地位不亞於男性這件事,然後又談了自己行醫的際遇,玄覺安靜聆聽她所說一字一句,分享她的喜悅。
 
後來符應問了玄覺他和新王相處的情形如何,玄覺說雖不如和雅狄王之間的信任和默契,卻也算是一切順利。
 
聽到如此,符應較感安心。
 
「兄長,如果我睡去了,明天醒來時你還會用手遮住我的雙眼,要我聽聽你的心情嗎?」
玄覺笑了聲,答道:「符應要睡便睡,何必擔心此事?」
 
符應又喝了口酒,看著天上的星星,微微而笑。外頭的事看多了,她更確信她是全殺戮碎島最幸福的女子。
 
「你在想什麼?」
符應把頭靠在他肩上,低聲道:「幸好我有這麼好的兄長。」
 
符應的幸福讓玄覺想起戢武王註定孤獨的命運,相較下他的妹妹是幸運得多。「妳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想睡了嗎?」
「有一點……」
 
符應一不說話就想睡覺,沒多久即倒在玄覺的懷中,沉沉睡去。玄覺嘆了口氣,起身將她抱回房間。
 
看著她熟睡的模樣,他又想起當年父親將她交給自己時的神情。
 
幸好如今她已能夠如此快樂地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沒有被身為女性這件事給打倒,否則他將一輩子為她掛心。
 
 
 
 
戢武王就位多年後,拔擢什島廣誅為伐命太丞。
 
王樹殿的長老們對戢武王此回不經由王樹指示就予以賜位有所微言,玄覺則對此事沒有表示任何意見,最後王樹殿的長老只好妥協。
 
什島廣誅在未升為伐命太丞之前就覺得玄覺十分驕傲冷漠,等到他認為自己的地位夠穩固了,便仗著自己為戢武王所重用之大臣而不顧玄覺在朝中的身分地位,經常於戢武王面前和他有所衝突。
 
玄覺從不把廣誅對自己的敵意放在心上,因為他知道什島廣誅除了對自己八代功延在身不引以為然外,也因無法親近自己才故意找自己的麻煩。
 
百餘年後,戢武王因為要救禳命女而不得不和火宅佛獄聯姻,娶咒世主之女為后,玄覺和王樹殿十分反對。
 
沒多久,雅狄王的死訊傳來,戢武王趁機為雅狄王報仇,咒世主因此喪命,四魌界的關係趨於緊張。
 
後來戢武王誤中無衣師尹的計謀而身受重傷,導致隱瞞多時的身分被人識破,並遭殺戮碎島全面逼殺。玄覺不得不暫時按下失去元別之痛,至王宮內以假亂真,帶走禳命女以替代戢武王,為戢武王掙得一線生機。
 
為救戢武王,他親自上慈光之塔一會無衣師尹,用計順利取得解方。
 
回到太宮府,符應著手配藥,玄覺一旁靜心等待。
 
符應沒有過問玄覺為何能夠不計前嫌,冒著生命危險營救戢武王,因為她知道她的兄長永遠會效忠於能為殺戮碎島帶來和平盛世的王,她也相信自己的兄長永遠不會錯算。
 
可是最後的結果卻讓人非常失望,她的長兄命喪於戢武王刀下,魂散於波羅塹。
 
夜裡,她坐在兄長的旁邊,不覺時間流逝。
 
自父親去世後,她為了不讓兄長擔心,就不再流淚,而今晚她也沒有讓淚水流下,只覺得萬分哀慟。
 
她不知道該不該怨恨奪走自己至親的戢武王,因為她的兄長在行刑的前一晚曾告訴她戢武王不似她自小就有人呵護疼愛,也不像她能夠光明正大的以女孩子之身分成長,用著堅毅勇敢的心去面對男人的不公平對待,所以在遭逢背叛後才會變得如此偏激。
 
他也說他會選擇先走,不接受戢武王的恩澤,是因為他愧對所有殺戮碎島的男子,也愧對棘島先祖所給予的使命,但若來日王需要她效忠時,他希望她切勿因他之死而拒絕。
 
因為身為棘島之後,無論男女都要扛起該有的責任,如今也唯有跟隨在殺戮碎島之王的身旁,才有機會協助並導正她的心性。
 
她難過的點頭,而他只是微微而笑,之後就什麼話也沒有說。
 
符應想著就戮前兄長所交代的事,想著過去兄妹兩人曾有的點滴,忍不住牽起玄覺已是冰冷的手遮住自己的雙眼。
 
那微冷的手和以前一樣柔軟,可是躺在面前的人已不再有任何氣息。符應一想到此,如何也壓抑不了心裡的哀傷,淚如雨下,終於放聲大哭。
 
這一瞬間她已完失去了這輩子最親愛的人,她再也沒有機會感受到他手指的溫度,聆聽兄長的心情,也沒有機會再依偎在他懷中,細訴自己對他的思念之情。
 
 
 
 
最終,她還是決定陪在戢武王身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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