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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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錯下尋找掌中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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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直教人生死相許

他身穿戰袍,戴著頭盔,與朝天驕以及御宇天驕一同駕馬馳騁於廣闊的黃沙裡。
 
於其眼前所見,是被他們打敗而逃竄的異族。於其身後所緊緊跟隨著的,是最優秀的戰雲界大軍。而最後方壓陣者,乃擁有無上榮耀的戰雲界之主。
 
征伐與殺戮是他不可質疑的天命,因為其父曾為一界之主,因為戰雲男兒身上充滿著戰鬥的熱血,因為他必須為避免戰雲界因巨魔神殞落,造成一夕覆滅的預言有實現之日而努力。
 
潰敗的敵人分三方逃走,他帶領隊伍追逐其中一方。快馬奔騰,不久後即在山口處趕上對方的腳步。經過一陣混亂的廝殺,異族再度敗逃。
 
望著逃向山中小路的背影和被鮮血染紅的土地,他內心思考是否該再繼續征討,更或者是進行所謂的屠殺。
 
就在此時,遠處的戰鼓聲再度響起,他清楚身為戰雲界第一勇士是不該在意鮮血的紅有多麼的刺眼,也不能在面對不屈的傲骨做著困獸之鬥時還敬佩他們,更不能對被征服者生起一絲的憐憫之心。因此他只需要一如往常那般,為戰雲界再奏上一曲凱歌即可。
 
於是他舉劍駕馬,順著山路而奔,手裡的兵器不斷地揮舞。
 
不知經歷多久,也不知自己的手中又增添多少亡魂,直到他看不到前方有任何身影,他才赫然發現原來自己的身後也死寂無聲。
 
他趕緊收住韁繩,使馬停下,回首一望,這一幕震懾其心。
 
人全都到哪裡去了?不該如此才對!
 
他急下馬背,雙腳才剛著地,立刻聽到後方傳來奇怪的流水聲。回身一看來時路,成千上萬的屍骸竟化為血河,迅速地朝自己湧來。不及眨眼,血河已流過他站立之處,溼了他的下襬和鞋子之後向前流去。
 
他納悶這異象究竟是何意義,也猶豫是否該回頭尋找同伴,心念方起,眼前就形成一道黑色的氣牆,阻斷他的去路,周身的氣流也產生變化。
 
這突來的異象太令人難以置信,他試著通過氣牆,兩次皆被不可得,最後在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功體被周圍的氣流所制後,決定遠離。
 
一躍上馬背,他驅馬順著血河流動的方向、同時也是唯一的路前行。鞋子和下襬的血液沾到馬身,馬蹄經過之處也濺起鮮血,濃郁的血腥味瀰漫於空氣中,刺鼻難忍。
 
他快馬加鞭,想盡速脫離這樣的環境,奈何山路彎了又彎,馬兒奔了又奔,總是不見血河的盡頭。直到經過一個非常大的轉彎處後,血河突然中斷,影響功體的氣流也剎時消失,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長滿青草的山谷。青草的氣味隨風吹來,一下子就掩蓋過鼻間的血腥味,整個人跟著舒暢了起來。
 
他沒因此就讓馬兒停下,在向前奔跑了一小段路程後,他看見前方出現個人影,待再靠近一些,竟是御宇天驕站在那裡。他萬分震驚,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立即勒馬。
 
『是你!』他叫了聲。
 
佇立於草原裡的御宇天驕注視著他,等到他所駕的馬匹完全安靜下來才神態自若地說著:『絕代天驕,你來得太慢了!』
 
『太慢?』他心裡已是不解何以方才會陷入只剩獨自一人的境地,現在又為此時見到御宇天驕,而且還對自己說出這種奇怪的話感到萬分疑問。在跳下馬背後,問道:『你與鳳座不是在吾後方嗎?』
 
御宇天驕搖首,淡聲道:『我等早超越你,是你半途不知上了哪兒,於是界尊便要我在這裡等候你。』
 
御宇天驕這番言語更令他想要把事情弄個清楚明白,他提步走向御宇天驕。『但這不是回戰雲界的方向。』
 
他非常確定此事,御宇天驕聽了後不禁笑出聲。『哈!從哪裡都能回到你的出生地戰雲神宮,是你故意躊躇,不是嗎?』
 
御宇天驕再度說著他所無法瞭解的話,他雖明白事有蹊蹺,前行的步伐仍沒有改變,彷彿無形之中有著某種力量在牽引他。
 
『吾沒有任何猶豫!』
 
『沒有任何猶豫?』御宇天驕不以為然,反問了他:『若如此,那又何以讓我在此等了你百餘年?』
 
『吾讓你等了百餘年?』他瞪大雙眼。
 
御宇天驕神情凝重地點了頭,無疑是給了他肯定的答案。『不是一年,也不是一眨眼,而是百餘年。如今也該是你回歸,承續一身榮耀之際了。』
 
難以理解的言語一句又一句出自己熟悉之人的口中,他越來越懷疑這境界的真實與否。
 
『吾何以要承續一身榮耀?』
 
『戰雲界至高龍尊所賜予的天命,也唯有戰雲界最強之人可以承續。你為戰雲界立下無數的功勛,而吾等全都臣服於你,期待你能為親愛的子民扛起建立一個可以世代傳承的天下之重責大任,帶領我們走向另一美好的境界。』
 
御宇天驕說完話之後就單膝跪下,同時間天空也開始飄下白雪。在雪花從他面前掉落時,他分了神,前行的腳步終於停止。
 
『下雪了……』
 
不經意的,他口中道出這麼一句話,並仰頭看向天空。就在做夢般,雪花由零零星星到紛紛揚揚僅在一眨眼間。
 
他為這突來的景象感到無比驚奇,忍不住舉手接起飄下的雪花,落入掌心的雪花沒有因他身體的溫度而融化,反而是越積越多。
 
看著每個落下的雪花如此白淨無瑕,他著了迷,忘卻身前之人仍跪在地上等候自己。
 
『絕代天驕……』御宇天驕用了非常溫柔的語氣輕呼其名,渴望他能抬頭看自己一眼。而他的心卻只在白雪上,對自己的呼喚毫無反應。
 
『你不該再迷戀那虛幻的雪花,白雲深處才是你唯一的歸宿,請你看著我!』
 
話說到最後,御宇天驕那原本輕柔的語氣轉為嚴厲,迫使他不得不把視線移至跪於自己面前之人身上。
 
就在兩人對看的當下,猝不及防的,一把利劍已刺入他的腹部。
 
『你……』他露出錯愕的表情,之後往刺在腹部的利刃一看,立即認出是陪伴他多年的澡雪。再抬眼看著面前之人,說道:『你不是御宇……』
 
那人注視著他的視線未移,於一聲冷笑後回答了他。『我確實不是御宇,而你絕代劍宿始終也不曾認出我來,如此無情高傲的你不可原諒,所以該納命受死吧!』
 
話才講完,劍即被抽出,那人也在轉眼間化為泡影。隨即砰的一聲,他整個人往後倒下,地上的雪花宛如湖水被大石擊中般飛濺了起來。溫熱的血液也從他的腹部快速湧出,濕了他的衣衫後又流向雪地。血腥味再度飄散於冷冽的空氣中,入鼻後彷彿在告訴他血液的流失是象徵性命的即將逝去,一如被他所殺的那些人般。
 
須臾,他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身體在不自主地輕顫了下後覺得無比的寒冷。如此現象今生不曾有過,而他明白再過不久自己就會一口氣不存,屆時他將與這片雪地融而為一,永世冰封於此。
 
當他如是想時,內心竟充滿著一股非常祥和寧靜的感覺,也到了此時他終於願意承認從來他舉起兵器的瞬間所希望的不是殺戮與侵略,而是守護心愛的人事物。
 
既然舉劍是為了守護心愛的人事物,又為何要去剝奪別人心愛的人事物?如斯沒有武德的自己毫無資格再執兵器,也枉費一身的好武藝。所以倘若能這樣安靜的逝去,日後就不用再進行自己所不喜的殺戮,也不用忍受血腥的味道。況且有此無瑕的白雪伴己長眠,他相信自己一定不會感到寂寞,一個不寂寞的人並沒有什麼事可以感到好遺憾。
 
不自覺的,他露出一抹很淡的笑容,於緩緩閉上那幾乎什麼也看不到的雙眼時,決定不再想任何事,只安靜地聽著澌澌的雪落聲,感受雪花一片又一片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也等待最後一口氣不存的那一刻來臨。
 
『意琦行、意琦行……』
 
在他因為失血過多而陷入昏迷狀態時,忽有急切的叫喚聲由遠而至,劃破了雪地的寧靜,也硬將他的心神給喚住。
 
『意琦行、意琦行……意琦行你快醒醒!你快醒醒!』
 
緊接著又是一陣憂心如焚的叫喚聲傳入他的耳裡,令他感到莫名的心疼,也令他渾沌的意識暫得清明。
 
『是誰?』
 
他覺得這人的聲音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聽過,無奈此時的他毫無能力辨別是誰人的聲音,抑或是在哪裡聽過。
 
『意琦行你不能死,我不能失去你,你快睜開雙眼看看我啊!』
 
聽著那人悲傷地喚著,他才明白原來那個意琦行也和他一樣快要死去。他不禁心想如果世上也有一個人會為他的死這樣悲傷,如果那人也不能失去他,那他無論如何都不肯死去。
 
『意琦行……意琦行……』
 
一聲又一聲的呼喚,不斷傳入他的耳裡,他明白那個人一定和意琦行感情很好,才會傷心欲絕,才會這樣聲聲喚。
 
他很想知道究竟是誰在呼喚著那個叫意琦行的人,又何以這幾句話會讓自己的心為之碎裂。於是在已是看不見任何東西下,他傾盡最後的力量睜開雙眼。
 
就這麼奮力一張,眼裡所見不再是一片黑暗,也不是先前冰天雪地的世界,而是開滿紅花的山谷。夕陽將整座山谷照耀的像是被火燃燒了般紅豔,他的身體也在不知不覺間跟著眼前的景象開始暖和了起來。
 
『吾來過……』
 
他想起自己曾經來過這裡,而且遇到了一個人。但那個人呢?那個人哪裡去了?那個人會是剛剛那名呼喚者,還是被呼喚的意琦行?
 
他心裡有好多疑問,想要起身尋找那人,也想知道意琦行為何要死了,卻無力爬起,只好豁盡全身力量轉過頭,望了望剛才傳來聲音的方向。一見未有任何人影,再轉頭看向另一邊,仍舊是一片赤色的花海。
 
『沒人……』
 
他感到失望,心中也充斥著一種無法形容的鬱悶。忽然微風吹拂,原本靜止不動的花朵開始搖曳,散發出迷人的馨香,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也緩和了他起伏的情緒。
 
今生他從不愛那花花草草,這些花朵和香氣竟令他感到非常的熟悉,熟悉到好像累世以來都曾經與它們有所接觸,卻又在輪迴中糊里糊塗的把它們給忘懷。
 
會是這樣嗎?他想了想,應該不會是這樣。因為一直以來他就不是一個多情人,更不信那前世今生與來世,所以這只是一時錯亂的想法。
 
旋即繁星蹦出,驅走搶去它們光芒的紅色夕陽,像是要吸引世人目光般,在暗夜裡爭相閃爍。
 
一輪明月從山的另一頭爬出來,月華由遠處緩緩照了過來,如此晴朗的夜空裡竟又開始飄雪,一片又一片的落在花瓣上,融化後將原本紅豔的花朵染成了白色,整片山谷頃刻又變成了冰雪的色澤。
 
神奇的是白色的花朵非但沒有因為冰雪而凋零,反而益發馨香,而且還徹底掩蓋過殘留於他鼻間的血腥味,也使他憶起這是一種被稱為天香的牡丹花所獨有之香氣,而他所遇到的那個人就藏身在最大朵的紅色牡丹花裡。但花朵再如何大,人都不可能躲在牡丹花裡,除非那人是牡丹花的精靈所化。
 
一想到是精靈所化,他又覺得自己很可笑,淨想些不切實際之事,卻也在此時清清楚楚地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那一日你於風雪中緩步朝著吾和一留衣走來,有幾次吾曾以為你是風雪所幻化的影像,但吾想你也應該不是什麼雪之精靈。』
 
『吾初見那朵花時是在下著大雪的雪地裡,花和雪融為一色,而那花的香氣很巧的,和牡丹花的味道一模一樣……』
 
這些話猶如深夜裡的裂帛聲般,強烈地震撼其心。他還來不及思考,另一道聲音又緊追著傳來。
 
『那花是否很巧的,也名為綺羅生?』
 
啊!是綺羅生!
 
他想起後來說話的那人是綺羅生,也想起那次他就是在這座山谷裡遇到未著衣衫的綺羅生,不小心動了情慾。
 
不對!是於更早之前當他在叫喚淵藪外看到綺羅生冒著風雪朝自己走來的那個瞬間他就深深為眼前之人所吸引。後來明白了己心,又因羞於表達感情,才會說自己喜歡的是那朵在雪地裡的白色牡丹花。
 
好不容易他想起了這些事,但那朵出現在雪地裡,他所鍾愛的白色牡丹花呢?為何他會看不到綺羅生?又為何自己會頹倒在這裡?還有剛剛為什麼綺羅生要自己快點醒醒,是自己快要死去了嗎?
 
對了,他是意琦行,也是絕代天驕,他被那個偽裝成御宇天驕的人刺了一劍後就倒雪地裡。當最後一口氣快要不存、魂魄即將飛散時,是綺羅生的聲音喚住自己,是紅色的牡丹花暖和了他的身體,是這片白色的牡丹花花海和香氣保護他的意識不致於潰散,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就此死去,否則綺羅生會很傷心,甚至會跟著自己死去。
 
一想到綺羅生會因為自己之死而想不開,他的心彷彿為棘針所刺般,痛得他舉起沉重無比的手往心口處摸去,在觸摸到柔軟的髮絲時,心口的痛也於瞬間完全消失。
 
他不加思索的收回手並眨了一下眼睛,眼前不見那開滿白色牡丹花的山谷,唯有近日來最為熟悉的房間。
 
『這裡是戰雲界!』
 
他第一個念頭便如此堅定地告訴著自己,隨即就因承受不了屋內明亮的光線而閉上雙眼,接著昏迷前的記憶一擁而上,他想起了全部的事。
 
那天一早他因前一日朝天驕的話而有些不安,在服下最後一次的解藥之後,情不自禁地叫住了御宇天驕,不過才幾句話的交談,他就又像前兩次那樣沉沉而睡。再來又不知何故,自己感覺非常痛苦,痛苦到讓他不得不接受縱然自己不想死,仍得死去的事實。
 
他記得那時的自己一心想再見綺羅生一面,想安慰綺羅生不可以為自己之死悲傷。也想對綺羅生說聲抱歉,因為他已無法信守承諾,這條人生路日後必須得由綺羅生一個人寂寞地走。更想親口對綺羅生說出那句他還未曾當面說過的話,願能相期於來世,再續情緣。
 
『意琦行你給我振作一點!綺羅生他已去拿解藥,很快就會來救你。兄弟我不准你在我面前死去,快將這藥吃下去!』
 
『意琦行你不可以讓我和綺羅生傷心,咱們兄弟三人還沒有真正團聚,叫喚淵藪的雪夜裡不能少了你!你要記住綺羅生他承受不了失去你的痛苦,你若死了,他絕對會跟你而去!』
 
他又想起在瀕死之際曾聽見一留衣很大聲地對自己說這些話,這些話讓已認為必定喪生的他想要堅強的再撐下去。
 
『對!就是這樣!當你再睜開雙眼時你的毒患就已經無礙,綺羅生人也會來到你身旁,所以你要等他,不可被任何人帶走!』
 
想到此,他刻不容緩地低頭一瞧,果真懷裡之人是綺羅生。
 
他欣喜萬分,又擔心胸前這沉甸甸的感覺和眼前所見為假,便伸手過去。在摸到綺羅生的頭頂時,他的心跳加快,撫摸了幾下後,順著後腦勺而下。
 
這熟悉的觸感讓他確定綺羅生是真真實實的依偎在自己懷中,這房間裡獨特的香氣也是綺羅生身上所有,所以他沒被死神帶走。
 
兩次於鬼門關前徘徊,內心所懸念唯綺羅生一人。第一次甦醒時,曾因不見綺羅生而心急到幾乎失去理智。而這一回他一張目所見能是最令他放心不下的綺羅生,可說是上蒼對他意琦行特別的眷顧。
 
「真的是你,綺羅……」
 
意琦行語未竟,綺羅生倏忽睜開雙眼,整個人彈了起來。在看到意琦行人已清醒,雙眼注視著自己且一臉驚疑時,他也難辨這一切是夢還是真。
 
「啊!」
 
他叫了聲,顫抖的雙手就伸過去摸意琦行的臉,像在確定什麼般,摸了又摸、摸了又摸。
 
意琦行雖不明白中間發生了什麼事,在將剛才所想起一留衣說過的話與此時眼前所見做了連結後,他覺得應該是綺羅生救了自己。
 
「是你帶解藥來救吾嗎?」
 
眼見躺在床上的意琦行氣色紅潤且雙眼有神,而且還能說著話,自己手裡觸摸的感覺也非常真實,綺羅生這才敢確定意琦行已經活了過來。情緒一激動,便是眼角噙淚。一下子點頭,一下子又搖頭,像個小孩般不知道到底要表達什麼,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意琦行捉住他仍在撫摸自己臉頰的手,說道:「抱歉,吾又讓你擔心受怕了。」
 
意琦行甫逃出死神之手就急著向他致歉,綺羅生覺得事情不應該是這樣。他想對意琦行說這不是意琦行的錯,所有的麻煩是他惹出來,該道歉的人只有自己,但話到喉頭又被吞了回去。
 
「你想對吾說什麼?」意琦行問了他。
 
綺羅生搖頭,會將話吞回去不是他不敢承擔,而是他擔心現在只要自己一開口,肯定又會不爭氣地掉下眼淚。
 
他不希望自己動不動就在意琦行面前表現出最脆弱的一面,也不想再讓意琦行為自己擔憂。他該謹記自己雖為七修之末,年紀也最小,卻早就不再是那個可以向義父或任何人撒嬌的白小九。
 
「讓吾看看你。」
 
如同前次般,意琦行如此要求綺羅生,綺羅生顧著壓抑激動的情緒,沒有說好或不好,只像個人偶般動也不動。
 
意琦行看他淚珠盈眶卻又強忍,心裡萬分不捨,也覺得自責。因為數日前綺羅生才在自己面前掉淚,今日會再次淚眼愁眉也還是為了自己。
 
「吾的綺羅生不該如此……」
 
他用手去撫摸綺羅生緊蹙的眉間,指尖才剛碰到,綺羅生眼眶裡的淚水已不再聽話,噗碌碌地直流而下,掉落在意琦行眼睫毛後滲入意琦行的眼裡。意琦行眨了眨眼睛,淚水又順著他的眼角流出。
 
一生未識流淚的滋味,如今竟因感受到綺羅生內心的悲傷而跟著非常的難過,難過到不亞於當年失去四名兄弟時的椎心之痛。
 
但那一年,他沒讓意琦行珍貴的眼淚流下,而此時此刻他卻無法確定這滾燙的淚水是否只為綺羅生一人所有……
 
意琦行用手指為他拭淚,綺羅生眉頭蹙得更緊,深怕已控制不住淚水的自己會哭出聲來。意琦行見了越為心疼,故意笑著說:「明明外頭天氣是這麼的晴朗,怎會意琦行的綺羅生忽然變成了蓱翳,為吾這房裡帶來了滂沱大雨,淋得吾滿臉溼?」
 
若是從前,綺羅生一定會因為他的話而笑出來,這時候他不僅笑不出聲,也答不出話來,只好搖頭以應。
 
意琦行眼見自己的伎倆失效,也不再逗他開心,輕聲說道:「吾夢見你來找我,在那片充滿馨香的白色牡丹花海裡,是你喚醒了吾,謝謝你……」
 
聞言,綺羅生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終於放聲大哭。
 
曾經,意琦行說他的心在愛上自己之後,就不曾一瞬想要離開過自己。當時自己雖深信意琦行是個重諾之人,卻沒想到意琦行連在生死關頭時也真的緊緊繫念著自己。
 
如果那晚他下錯賭注,意琦行一定會懷著最大的遺憾離開人間,那他將會痛不欲生,隨意琦行而去。怕就怕死後的魂魄不能尋得意琦行,意琦行也不記得自己。
 
他不要和意琦行分開,也不要意琦行忘了自己。這條人生路他們既已約定好要同行,那他無論如何都會緊緊握住意琦行的手,不讓意琦行拋下自己。
 
「吾沒事了,你不要這麼悲傷啊……」
 
意琦行安慰著他,綺羅生仍然自顧自的哭個不停。
 
「你這樣子,吾看了很心疼……」
 
不論是綺羅生剛才在看到他醒來時,由驚愕轉為悲喜交加的表情,還是此時分不清是悲傷還是高興的淚水,都讓意琦行捨不得。
 
他很想爬起來將綺羅生抱在懷裡,像從前那樣呵護綺羅生,礙於背部和腹部的傷口劇痛而動彈不得。
 
「我……」綺羅生也明瞭自己不能只顧著哭,否這樣懦弱的自己配不上意琦行,可是這幾天的擔憂讓過去失去義父時的恐懼和悲傷再度籠罩他的心頭,他才會在確定意琦行平安無事後沒有能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好害怕失去你……」
 
綺羅生抽抽噎噎地說著,意琦行感受到他內心的恐懼,而這樣的綺羅生不是一般人能得見。也唯有在自己面前,綺羅生才會不再掩飾。
 
「意琦行放不下他的綺羅生,所以他不會死。」
 
明知如果不是綺羅生為他帶來解藥,他再如何不想死,也得魂歸離恨天。明知在昏迷時他曾經連綺羅生的聲音也忘卻,更不識得自己是何人,卻還大言不慚地說著此話,只因為他想要安慰心愛的綺羅生,希望綺羅生不再那麼悲傷。
 
然而任憑意琦行將此事說得多麼輕鬆,綺羅生心裡還是非常清楚生死這種事不是任何人可以掌控,否則當年義父就不會在自己的面前撒手。
 
「你曾要我記住自你明白你的心愛著我之後,就不曾一瞬想離開我,同樣的,綺羅生也不想離開你。如果你死了,我會追隨你而去,黃泉這條路上綺羅生要與意琦行同行。」
 
果如意琦行在夢裡所擔憂的那樣,綺羅生不只會為失去自己而害怕,還會因為傷心而不想獨活。
 
「傻瓜……」意琦行嘴上說綺羅生是傻瓜,心裡卻是感動不已。
 
人云情不重不生娑婆,愛不深不墮輪迴。他意琦行何其有幸,能得綺羅生對己用情至深,願意生死相許。
 
所以縱使於生死關頭時曾因精神渙散而忘卻今生最愛之人,他還是得堅信只要彼此情深愛重,彼此的心願不變,緣分必會促使他們想起對方,然後團聚。
 
「這一生,意琦行的愛還沒有完全讓綺羅生明白。這一生,意琦行也還沒有給過綺羅生安定的幸福,因此意琦行一定會回到他最愛的綺羅生的身邊。那你可願意讓他一輩子糾纏著你,甚至是生生世世都成為他唯一的愛人?」
 
聞言,綺羅生破涕為笑。
 
從來意琦行就不是個會說甜言蜜語的人,因此他相信意琦行的每個承諾。從來意琦行也不提那所謂的前世今生和來世,如今希望和自己永生永世結為伴侶,絕對是因為深愛著自己的關係。
 
他高興地點頭,意琦行見他終於不再傷心哭泣,而且還答應了自己,滿心歡喜之際,又故意問了綺羅生:「你會怪意琦行太過霸道,也太過貪心,竟要將你生生世世據為己有嗎?」
 
能和意琦行永世相愛是綺羅生最大的心願,他高興都來不及了,哪裡會怪意琦行。「綺羅生也只想和意琦行生生世世在一起啊!」
 
聽到綺羅生的回覆是說意琦行而非劍宿時,意琦行非常的高興,也覺得自己很幸福。
 
他告訴綺羅生當年那個驍勇善戰的絕代天驕不曾有過心愛的人可以守護,只知道為戰雲界去征服他族,可能是上蒼憐憫他,在他成為意琦行後,讓他能遇到了可以用性命守護的人。是他不懂得把握,也不識人世間的情愛到底是何物,才會曾經失去綺羅生。
 
後來當緣分安排他們兩人重逢,於無意間察覺到內心的那分愛意時,他為此而喜,也為它而憂。
 
因為綺羅生的美貌以及溫和的個性絕對能夠吸引很多人為其傾心,他不是個擅於表達感情的人,深怕綺羅生不能明白他的心,也擔憂綺羅生是否在他鄉異地有了心儀的人,只當自己是兄弟,而這樣患得患失的心情只有意琦行真正經歷過。
 
綺羅生不明瞭為何他特別強調唯有意琦行真正經歷過,意琦行在停頓了一會兒後才對綺羅生解釋。
 
「絕代天驕是殺戮的化身,沒有資格擁有情愛。絕代劍宿以能成為高塚笑臥的修道者為自我期許,他深愛著雪,以雪來自我警惕,將自己的心放逐在無人能達到高峰,而綺羅生口中的意琦行卻是個渴望擁有情愛的平凡男子。所以每當你喚著吾名時,吾不僅感覺得到你對吾的愛,也感覺得到你想要擁有吾的欲望。能這樣被綺羅生愛著,意琦行無比幸福。」
 
綺羅生從沒想過意琦行這一路走來是如此的心境,也沒想過意琦行喜歡自己喚他名字是這樣的原因。
 
「意琦行……」不由得他輕喚了聲。
 
意琦行聽了後微微一笑,摸了綺羅生的後腦杓,並將綺羅生緩緩壓向自己的臉,先是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綺羅生的鼻尖,再用雙手扶著綺羅生淚水未乾的臉頰,讓兩人的額頭碰在一塊兒,然後他輕聲地說了一句話。
 
綺羅生先是瞪大雙眼,隨即笑逐顏開,眼睛瞇成了一條線,淚水又悄悄滑落。
 
自他們心意相通,成為愛侶後,這是意琦行第一次當面對他這麼說。能在兩人差點陰陽兩隔後親耳聽到這句意琦行不輕易吐出的言語,格外的令他感到喜悅。
 
然而他更是愛著他,在很早很早以前,甚至可能在前輩子就深愛著他。否則不會不惜千里之遙去到叫喚淵藪與意琦行一見鍾情,也不會在走過那麼多地方後,無論風光有多美好,他的腳步只想徘徊在意琦行的身畔。
 
 
另一邊,戰雲懸圃的紫耀之巔內,御宇天驕心知此時絕代天驕已經清醒,仍選擇繼續佇立於此。
 
自綺羅生趕來戰雲界,用他從苦境帶來的藥將絕代天驕從閻王手裡搶回來後,御宇天驕就黯然離開絕代天驕住處,回到自己的地方。
 
再度看到絕代天驕對苦境之人的在乎,還有一留衣和綺羅生勢必救回絕代天驕的堅定態度,相較於自己只能守在絕代天驕的身邊而束手無策,他明白不管自己有多麼愛絕代天驕,也擁有不了絕代天驕。
 
此時雲師來見他,轉告了絕代天驕已經清醒的消息。他只露出欣喜的笑容,未言隻字片語。雲師問他是否要前去一探絕代天驕,他說不急,讓別人陪絕代天驕即可。
 
他口中的別人雖可以是關心絕代天驕的任何人,但此時所指是一留衣和綺羅生,尤其是綺羅生。
 
「絕代天驕的毒患已解,背部和腹部的傷口卻有些糜爛,日後恐怕會留下更深的疤痕。至於戟傷所造成的筋脈之創,一留衣說他們已找到治療的藥,相信不久後就能送至戰雲界。」
 
造烽煙將向他報告了這幾件事,御宇天驕聽了後為絕代天驕的戟傷能夠醫好覺得高興,也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慚愧。
 
他不怪御醫們,畢竟苦境之大非戰雲界任何人所能完全瞭解。那位名叫掌懸命之人又是傳聞中醫毒雙絕的神醫,有此不親自診視即能救回絕代天驕的能為,也不負苦境神醫之盛名。他怪的是自己太過粗心,沒派人更詳細地調查此毒的特性,才會害絕代天驕差點命喪黃泉。
 
「聽說晚一點他們就要回苦境。」造烽煙故意說著,希望御宇天驕能因此較為寬心。
 
御宇天驕感到意外,因為絕代天驕一定很希望綺羅生陪在他的身邊,而綺羅生也不會想要那麼快就離開絕代天驕。
 
「為何他們這麼急著離開?」
 
「除了苦境之人不宜在戰雲界停留太久外,他們也急著要回去苦境取藥。」
 
得知原因後,御宇天驕沉默不語。他不知自己該高興絕代天驕不久之後即能痊癒,還是要難過絕代天驕將離己而去。
 
「御主已數日目不交睫,是該回寢宮休息了。」他聽銀河殛他們說御宇天驕回來後就一直待在這裡。
 
御宇天驕睡不著,因為他的心情極為苦悶。他看向遠方,久久不語,造烽煙心想既然安慰不了人,那就陪他一些時候,相信御宇天驕不會嫌他礙事。
 
一段時間後御宇天驕突然對他說道:「其實吾很羨慕綺羅生。」
 
從不談論自己感情的人竟主動說了此事,造烽煙感到心疼。「御主……」
 
御宇天驕闔上雙眼,停頓一會兒後才又開口。
 
「他是絕代天驕命危時唯一想見的人,也是絕代天驕用性命所保護的對象。如果世上真有三世因緣,那他一定在前輩子就和絕代天驕締結了情緣,不然身在戰雲界的絕代天驕不會遠至苦境與他相識,並且生死相許。」
 
對於他的想法,造烽煙不知該怎麼回答,沉思之際,御宇天驕又道:「或許吾與他緣慳……」
 
一句『吾與他緣慳』說明了他對一樣的情深卻得不到相同的回應非常的感慨,也道出他對即使人在自己身邊,若是無緣,還是只能眼睜睜看所愛之人愛上別人的無奈。
 
造烽煙輕輕拍了他的肩膀,心知感情的結唯當事人能解,外人任何的安慰或開導皆為多餘,也就沒多說什麼。
 
已而,御宇天驕稱自己沒事,要造烽煙先行離去,之後又獨自站在紫耀之巔內。
 
縱使心中掛念著絕代天驕的狀況,他還是不願意於此時走出,因為他很清楚那裡絕對不是自己所能介入的世界,也唯有待在這片自己所築起的天地裡,他所愛的絕代天驕才會完全屬於自己。
 
只是他也忍不住問了自己,情這一字究竟是什麼,為何陷在感情泥淖裡的他越來越看不清的自己原來的樣貌。而它到底是誤了自己,還是圓滿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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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於此就依一般人常用的,多加了個“人”字
將此章暫定為“直教人生死相許”
 
當本週新片裡御清絕也唸著此句時,本想捨棄不用
後來想想,還是不要意氣用事
                緹 PM7:00 5/25/2015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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